二月红端着托盘,站在卧房的门前。
托盘上,是三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葱花翠绿,汤色清亮。
他刚刚在厨房里,亲手做的。
丫头说她饿了,想吃他下的面。
陈皮也该饿了。
他想,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一碗热汤面。
心口的位置,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情填满,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推开虚掩的卧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的景象,让二月红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门槛上。
他端着托盘的手,在瞬间绷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格,静静地洒了进来。
陈皮就坐在床沿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而丫头,他的丫头,正跪坐在陈皮的身前。
她的身段纤弱,侧影在月光下,美好得像一幅画。
她正伸出纤细的手指,一颗,一颗,极有耐心地,为陈皮扣好他胸前的衣襟。
那是一件黑色的对襟短衫,纽扣是寻常的布扣。
丫头的手指很慢,很专注。
她先是将纽扣穿过扣眼,再用指腹,轻轻将衣料抚平。
那动作,温柔得滴水。
那种专注的,不容任何人打扰的眼神,是她生前,为自己整理戏服时,才会有。
现在,这份温柔,这份专注,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陈皮。
陈皮始终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近乎痴傻的笑。
他就那么任由丫头摆弄,像一只被主人细心梳理毛发的猫。
二月红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不到托盘的重量,感觉不到指尖的疼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
他只能看到丫头那双翻飞的手,看到她指尖划过陈皮胸膛的轨迹。
每一寸,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
就在这时,丫头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小皮。”
她轻声唤他,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衣襟,缓缓向上,轻柔地,抚过陈皮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再也不离开。”
轰——!
二月红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他只能看见。
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丫头,用他熟悉的温柔,对待着另一个男人。
看见他放在心尖上的陈皮,用那种痴迷的神情,凝视着另一个女人。
一个是刻骨铭心的过去。
一个是纠缠不清的现在。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此刻却以一种最残忍、最荒诞的方式,在他眼前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
一幅,将他彻底割裂,撕碎的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绞痛。
不对。
二月红死死盯着屋内的两人,血丝从眼底深处,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的丫头,从来不会这样叫陈皮。
她总是连名带姓,带着几分长辈的规矩与疏离,叫他“陈皮”。
“小皮”这样亲昵的称呼,她从未用过!
她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许下“一直陪着”这种重如千钧的承诺。
他的丫头,性子淡泊如水,她的爱,是润物无声的陪伴,是永远温在炉火上的汤药,是缝补在戏服上的一针一线。
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像一株永远不会凋零的海棠。
可现在。
这个穿着他妻子衣裳、顶着他妻子面容的“东西”,却把这个承诺,给了陈-皮。
给了那个属于他的,逆徒。
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个幻境,在亵渎他的丫头。
更是在抢他的陈皮!
二月红眼中的温情与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冷焰。
也就在这一刻。
床边的陈皮,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追逐着自己的一双黑眸,此刻却是一片陌生的冷漠。
他的目光,越过丫头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门口的二月红身上。
“师父。”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来做什么?”
那语气,冰冷、疏离,像是在质问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二月红的耳朵里,再顺着血脉,一路刺进心脏。
不欢迎他?
这是他的家。
床上躺着的,是他用尽一生去爱的妻子。
床边坐着的,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
也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
可现在,他怎么就成了那个不被欢迎的,局外人?
陈皮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报复般的快意。
“师父,你是在不高兴吗?”
“师娘回来了。”
“您,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
二月红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陌生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手中的托盘,再也端不稳。
“哐当——!”
三只白瓷碗,连带着托盘,重重摔在地上。
面条,汤水,碎瓷片,溅了一地。
滚烫的汤汁,溅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刺目的红,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那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两个人。
丫头回过头,看到门口狼狈不堪的二月红,和一地的狼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
“二爷,您怎么了?没烫着吧?”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
陈皮却一把按住了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丫头完全挡在了身后。
他一步一步,朝着二月红走来。
军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在二月红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再是迷离,而是彻底的,冰冷的嘲弄。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是见不得我好吗?”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二月红手背上那片被烫出的红痕。
那动作,带着轻佻。
“您看,您把汤都洒了。”
“师娘还饿着肚子呢,你是要饿死谁?”
他凑近二月红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
“您是不是觉得,师娘她,不该对我这么好?”
“您是不是觉得,只有您,才配得到她的温柔?”
二月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揪着这个逆徒的衣领,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皮。
看着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徒弟,用最残忍的话,将他的心,一片一片,凌迟。
陈皮直起身,脸上满是嘲弄。
“师父,您看,师娘也是我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二月红一眼,又换了一个表情,重新走回床边。
“师娘,别理他。”
他弯下腰,将丫头从床上打横抱起,动作熟练又亲昵。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城南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味道顶好,还有您上次说想吃的酥饼糖糕。”
丫头就这么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甚至还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路过二月红身边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就像陈皮和她才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而他二月红,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碍眼的摆设。
陈皮抱着丫头,与二月红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房门的瞬间。
二月红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一片血红。
他看着窗外。
那轮本该是下弦月的月亮,不知何时,又缺了一角。
变成了冰冷而锋利的,残月。
时间,又过去了。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站住。”
二月红咬牙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