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燃着上好的檀香,味道清雅安神。
一张宽大的书桌上,摊着长沙周边的军防地图,几只已经冷掉的茶杯摆在一旁。
张启山靠在椅背里,指间夹着烟,眉头微锁。
他面前坐着齐铁嘴和解九爷。
“佛爷,霍家那边递了话,说是愿意献出半数家产,只求您高抬贵手,放霍三娘一条生路。
”解九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齐铁嘴在一旁摇着扇子,脸上没什么血色。
“佛爷,依我看,霍家这回是真怕了。咱们敲打敲打差不多就算了,再逼下去,怕是会狗急跳墙。”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密集的、沉闷的爆响,毫无征兆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隔着很远,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狂暴。
不是寻常的鞭炮声,也不是手枪的点射。
是机枪声!
书房里三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齐铁嘴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地望向窗外。
“这,这是什么动静?城里怎么会有机枪声?!”
解九爷也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眉头紧紧锁起,快步走到窗边。
张启山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还没开口,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张日山一身军装,连门都忘了敲,几步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惊骇。
“佛爷!”
张启山抬眼,看着自己一向沉稳的副官,声音很沉:“说。”
张日山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佛爷,城西,樱花商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后还是被那份惊骇冲垮了理智。
“陈皮带着人,打进去了!”
“嗡!”
齐铁嘴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
“这小疯子!他,他怎么敢去动樱花国的人?!”
“他不怕引来樱花国人报复吗?”
打樱花商会?
还是用机枪打?!
这不是帮派火拼,这是在向一个国家宣战!
解九爷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不对劲。”他喃喃道,“太不对劲了。”
“陈皮,最近不是安静了很多吗?怎么突然就打了樱花商会?”
“九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
齐铁嘴急得直跺脚。
“佛爷,咱得赶快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樱花国领事馆那边要是知道了,整个长沙城都要遭殃!”
“老八,你冷静点!”张启山低声安抚道。
齐铁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张启山,眼中满是担忧。
他不是怕死。
他怕的是,陈皮这个疯子捅出的天大篓子,最后要由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来顶。
樱花国领事馆的问责,南京政府的压力……
这些东西汇集起来,足以将长沙布防官这个位置,连同上面的人,碾得粉碎。
张启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
他没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那沉稳的力道,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无声地告诉齐铁嘴。
别怕,没事的。
齐铁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酸涩又滚烫。
张启山安抚住他,目光如电,转向解九爷。
“老九,你说,哪里不对劲?”
解九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抽离出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镜片后的眼睛里,无数信息流在交汇、碰撞。
“太多地方不对劲了。”
“陈皮这个人,行事乖张狠戾,但绝不是没脑子,他今天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倚仗。”
“可他的倚仗是什么?”
解九爷看向张启山,眼神锐利。
他想知道,佛爷,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所以,九爷,你的意思是陈皮在图谋什么?”
齐铁嘴顺着谢九爷的思路往下想:“不应该啊,他除了图佛爷,他还能图什么啊?!”
“陈皮,他图的,就是把佛爷您,彻底拉下水。”
解九爷一字一句道。
“我们刚刚还在商量怎么稳住局面,怎么徐徐图之。可陈皮这一枪,把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他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解九爷的脸色沉了下去。
“逼着佛爷您,现在,立刻,就做出选择。”
“要么,您出兵,以长沙布防官的身份,‘剿灭’他这个胆敢袭击友邦商会的‘匪徒’,把他交出去,平息樱花国的怒火。”
“要么……”
解九爷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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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懂了。
要么,就跟他一起,把这天,彻底捅个窟窿!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齐铁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张启山,眼里满是哀求和恐惧。
佛爷,不能选第二条路啊!那是死路!
张启山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岌岌可危。
陈皮。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少年在红府对他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佛爷,您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与其等着被人吃掉,不如我们自己,掀了这棋盘。”
他以为陈皮只是说说。
没想到,他真的敢。
还用这么一种决绝到惨烈的方式。
他把自己的命,把红府的命,把整个九门的命,都压了上来。
然后,把最后的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赌我张启山,会不会跟他一起疯。
张启山缓缓抬起手,弹掉那截长长的烟灰。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身下的高背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
“张副官!”
“到!”张日山猛地挺直脊梁。
“传我命令!”
“长沙城防军,立刻接管四城城防!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
“四门关闭,许进不许出!”
齐铁嘴毫不意外。
佛爷,他会选第二条路!
张启山走到张日山面前,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盯着副官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再有一条。”
“戒严期间,任何试图通过关卡的樱花国人,无论身份,无论男女,反抗者……”
“就地格杀!”
“一个,都不许放走!”
张日山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让他瞬间领会了佛爷的意图。
他用力一磕脚后跟,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吼得嘶哑。
“是!”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启山,齐铁嘴、解九爷。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想不通。
佛爷为什么会陪陈皮一起疯。
这盘棋,明明还有别的走法。
为什么要选最险,最没有退路的那一步?
其实他不知道,身为华夏人,在这个时期的人,从来就没有得选。
张启山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
他看着城西的方向,那边天空的颜色依旧湛蓝。
陈皮,这是在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告诉他。
时代,已经等不及了。
既然要掀桌子,那就掀得彻底一点。
他张启山,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