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湾那截常年被海盐浸透的小径上,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只有一阵接一阵沉重、混乱且透着股子锈铁味的喘息。
苟长生正坐在树荫下的马扎上,手里抓着个刚洗净的脆生生的小萝卜,“咔嚓”咬了一口。
他眯缝着眼看过去,只见三十来个披着残破红袍、满身泥泞的汉子正互相搀扶着翻上坡坎。
为首的那个壮汉,手里拄着一柄缺了口的百炼刀,那张原本坚毅的方脸上落满了烟尘。
“百夫长赵铁柱?”苟长生在心里把这两天千面狐送来的情报档案翻了翻。
这位赵百夫长是边军出了名的实干派,就是运气差了点,摊上了大离王朝这漏风的朝廷,连军饷都被克扣得只剩陈米。
“安民侯!”赵铁柱看清了树下那个穿着粗布长衫、却气度(装出来的)不凡的年轻人,双腿一软,几乎是半跪着落了地,嗓音嘶哑得厉害,“求侯爷……救命!”
苟长生赶紧把剩下的小萝卜塞进怀里,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
他手指在赵铁柱那满是油垢的铁甲边缘蹭了一下,一股子透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钻了进来——那是陈年老铁被湿气泡烂了的腐朽感。
“救命这词儿,本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苟长生叹了口气,朝身后的演武场指了指,“老葛,把咱们那‘实验品’拿出来,给赵哥们儿压压惊。”
一直蹲在演武场边鼓捣藤条的葛小藤闻言,嘿嘿一笑,从架子上拎起一套看起来像是个特大号背篓的玩意儿。
那是一身通体暗青、隐约透着油光的藤甲。
奇特的是,在腋下、肘部和膝盖这些关键部位,并不是生硬的连接,而是嵌着一圈圈细密且富有弹性的藤环,随着葛小藤的抖动,整套护具发出了某种轻盈且极具韵律的摩擦声。
“侯爷,这……这能御敌?”赵铁柱撑着刀站起来,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他见过藤甲,南疆那些蛮子穿过,虽然轻便,但一刀下去就开裂,更别提怕火了。
“这不是普通的藤条,是在后厨那锅‘驱魔汤’里泡了三天三夜,又用桐油加了秘制花粉反复捶打出来的。”苟长生面不改色地胡扯,其实那只是他教老葛用的“物理脱脂加聚合物改性”法。
“废话少说,试试。”苟长生退后半步,顺手从赵铁柱手里接过那柄钝了口的军刀,却发现沉得压手,差点没当场闪了腰,赶紧若无其事地又递了回去,“赵百夫长,你亲自来。”
赵铁柱也是个耿直汉子,他深吸一口气,开脉期的劲力灌入双臂。
“得罪了!”
他低吼一声,手里的钝刀带起一阵恶风,结结实实地劈在老葛挂在木桩上的那件藤甲上。
“当!”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坚韧的牛皮上。
赵铁柱只觉虎口一震,那刀锋竟然被那层暗青色的油光卸去了大半力道,顺着藤条的纹路滑了开去。
藤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得发干的印子。
反观赵铁柱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边军铁甲,因为刚才这一下发力过猛,胸口处原本就锈得脆弱的一枚甲片竟“啪”的一声蹦飞了。
“这……”
围观的伤兵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低呼。
“比媳妇还贴身啊……看这关节,动弹起来一点不磨皮!”
“关键是轻啊!穿着这玩意儿,跑路……咳,转进的时候,谁能追得上?”
苟长生躲在人群后,听着这些朴实的赞美,嘴角微微上扬。
这帮大头兵,别的道理不懂,但这命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比谁都有数。
人群后方,铁家少主铁狂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藤甲。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心里像是被火燎了一样。
如果让苟长生真把这生意做成了,他这“钦定军械商”的位置还坐个屁?
他悄悄往后缩了缩,在乱石堆后拉住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兵。
一锭成色十足的白银被塞进了老兵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待会儿姓苟的吹嘘的时候,你就喊‘藤甲碎了’,然后顺势往地上一躺,说碎渣扎进了肺里。”铁狂压低声音,语气狠毒,“事成之后,老子保你回京升什长。”
老兵咽了口唾沫,贪婪地摸了摸那锭银子,猫着腰钻回了人群最前方。
苟长生正准备说两句煽情的致辞,那老兵突然蹦了出来,扯着脖子尖叫道:“坏了!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你们看,这儿碎了,扎死老子……唔!”
那老兵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瞬息而至。
“咣!”
一声沉闷的撞击,原本还在嘚瑟的老兵像是被巨象顶了一下,整个人离地半尺,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黑色灶铲,正稳稳地插在老兵颈侧的泥土里,铲柄还在微微颤动。
“敢污俺相公的手艺?”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跃到了演武场的影壁上,她单脚踩着石狮子,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啃完的猪蹄,另一只手维持着投掷的姿势,火红的长发在海风中狂舞。
“俺这铲子是有灶神爷开过光的,谁再说瞎话,俺今晚就拿他的骨头去垫灶坑!”
那老兵被拍得三魂掉了七魄,喉咙一阵剧烈收缩,“哇”地一声吐出一块沾着血丝的碎物。
赵铁柱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木残片,而是一块打磨得极尖锐的青瓷碗渣。
“老刘,你……”赵铁柱看向那老兵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杀气。
老兵吓得瘫在地上,那锭藏在怀里的银子因为这一摔,不偏不倚地滚了出来,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苟长生在心里给自家媳妇点了一万个赞,嘴上却温和地笑了笑,像是根本没看见那锭银子:“赵哥们儿,人心浮躁,但这藤甲的韧性,你应该心里有数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对着苟长生重重一抱拳:“五百套!安民侯,我赵某人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五百个兄弟的命,我押在你身上了!只是这银子……”
“银子不急。”苟长生摆了摆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咱们按‘战报’抵。每穿这藤甲救下一条命,你就在公文里记一分。攒够了工分,咱这账就算清了。”
赵铁柱愣住了。
这世上还有这种做法?
但这条件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夜幕很快降临,牛头湾的木寨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
账房内,柳青坐在摇晃的烛影里,手里那根炭笔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
“长生护具一型实战测试:抗钝击性能优于标配铁甲三成,透气性胜五倍,关节灵活度大幅提升……唯一风险点:极度怕火,需进一步改进涂层……”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掩盖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山寨的摩擦声。
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翻过了长生宗那根本没设防的土墙。
来人猫在阴影里,动作异常熟练。
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膻味的面罩,小心翼翼地扣在脸上。
“萨满大人说得对,汉人的高人不仅能避天雷,还能把普通的藤条变成神兵。”
绰号“狼瞳”的塞外密探死死盯着不远处透着亮光的护具库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玩意儿……必须带回去给大单于看看。这哪是甲胄?这分明是那帮汉人祭祀灶神的圣器!”
他没有察觉到,在库房外那排看似杂乱无章的柴火堆里,几罐被泥封得死死的小瓮,正悄无声息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带着甜味的油脂香气。
而铁狂那个肥硕的身影,此刻正带着几名死士,鬼头鬼脑地出现在库房后的风口处,手里紧紧攥着几个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