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土炕上。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全院大会”风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林家人的睡眠。相反，因为卸下了心头多年的包袱，一家人睡得格外香甜。
特别是林建国，拿到入职通知书那一刻，心里一下子就松散了很多，睡得也特别香，家里也知道最近他没有睡好觉就都没有叫他。所以林建国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飘满了棒子面粥的香味。
他伸了个懒腰，听着外屋母亲忙碌的声响和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才是生活。
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柴米油盐的温馨。
穿好衣服来到外屋，一家人已经围坐在八仙桌旁准备吃早饭了。
桌上的伙食依旧简单，棒子面粥，一碟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碗鱼汤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著笑，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轻松，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哥，快来吃饭！这鱼冻特好吃！”林建业嘴里叼著半个二合面馒头，含糊不清地招呼著，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昨晚大哥“大杀四方”的兴奋劲儿里。
林建国笑着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吃了几口，林建国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正在给妹妹剥鸡蛋的母亲刘淑芬，又看了看闷头吃饭的父亲林大军。
“妈。”林建国开口道，“一会吃完饭，您给我拿点钱。”
刘淑芬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舍或者盘问，只是温柔地问道：“行，要多少？妈这就给你拿。”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就是命。普通人家里，孩子要钱那得像审犯人一样问个底掉。但刘淑芬对大儿子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多拿点。”林建国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数字，“给我拿十块钱吧，再把家里的点心票、糖票找出来给我。”
“噗——！”
正喝粥的林建业差点一口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哥，十块？！你要娶媳妇啊？”
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行政24级干部工资只有45块，普通学徒工只有18块的年代，十块钱足够一家五口人吃一个月的细粮！更别提还要票！
林大军也放下了筷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儿子。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著下文。
林建国瞪了弟弟一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娶什么媳妇，我是要去办事。”
“这不是马上要入职了吗？我想着，今天去看看周老师。”
提到“周老师”这三个字，林大军和刘淑芬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周老师，名叫周正国。不仅是林建国在中专时的校长，更是林建国人生中最大的贵人。
林建国能以中专学历，直接分配到红星轧钢厂这种万人大厂的行政科，而且还是含金量最高的综合股，这里面要是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不可能。
而这个关系，就是周正国。
这位老人背景深厚，早年间是干革命的老前辈，后来身体不好退居二线搞教育。他看中了林建国的人品和才华，这才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把林建国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家里人也都知道林建国的这个老师，也知道帮了林建国很多忙，所以对林建国的要求都表示支持。
“应该的！太应该了！”
林大军一听是去看周老师，立刻一拍大桌子，脸上满是赞同，“建国啊，人得知道感恩。咱们林家能有今天，多亏了周老师提携。这也就是周老师不图咱们什么，不然咱们就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
刘淑芬更是二话不说，直接站起身，走到里屋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前。
那是林家的“小金库”，里面藏着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活命钱。
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刘淑芬拿着一叠零碎的钞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票据走了出来。
“建国，这是十块钱，你数数。”刘淑芬把钱塞进林建国手里，眼神里满是慈爱，“票我也都找出来了。家里还攒了几尺布票，要不你也拿去？给周老师或者师母做身衣裳？”
林建国摇摇头：“布票就算了，那是给您和爸做过年衣服的。我是去看望长辈，买点吃的喝的就行，送布显得太生分，也不合适。”
“行，你看着办，你是场面上的人，比妈懂。”刘淑芬笑着说道。
林建国刚要把钱揣进兜里，一旁的林大军突然开口了。
“淑芬，再去拿五块。”
刘淑芬一愣：“啊？还要？”
林大军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抹嘴，沉声说道：“建国是第一次以干部的身份上门，不能寒酸。周老师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咱们买东西不能图便宜，得买好的，买真的。十块钱怕是不够，再拿五块，穷家富路，特别是走人情，不能让人看扁了。”
说著，林大军看向林建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老兵特有的通透和智慧：
“儿子，爸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懂一个理儿。这人情往来，就像是存钱。平时多烧香，急时有人帮。周老师既然把你扶上马了，咱们就得把这关系处瓷实了。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前途，也是让人家周老师觉得，他没看错人，咱们老林家，是知恩图报的种！”
林建国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虽然没文化，但这辈子看人待物的眼光，其实比谁都毒。昨晚的“检讨书”也是，今天的“加钱”也是。父亲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大方。
“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哥，我也想去！”林建业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听说周老师家是大院子，我想去见识见识。”
“你去什么去？”林大军一筷子敲在小儿子头上，“你在家给我老实写作业！那是去谈正事，你个毛孩子跟着瞎掺和什么？再说了，昨晚的事儿还没完呢，今天厂里肯定有动静，你在家守着你妈和你妹，哪也不许去！”
林建业捂著脑袋，委屈地撇撇嘴，但也不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