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院里的枯枝都颤了两颤。
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然板正的旧军大衣，大步流星地从正房走出来，脸上挂著那种只有见到真正欣赏的晚辈时才会有的爽朗笑容。
林建国见状，连忙把自行车扎好，两只手提着那沉甸甸的网兜，紧走两步迎了上去。
“老师，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出来了？快进屋，别着凉了。”林建国语气恭敬，但并不显得卑微，透著一股子亲近劲儿。
吴姨这时候也看见了林建国手里提着的东西，刚才只顾著高兴没细看，这会儿到了跟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哎哟！我的天老爷！”
吴姨一把拉住林建国的胳膊，指著那个网兜，声音都变了调：“建国，你你这孩子是不是日子不过了？啊？”
她伸出手，一样样地数落着：“这是稻香村的点心匣子？还要那种铁皮盒的‘京八件’？这一盒就得两块多吧？你这还买了俩？”
“还有这酒这是汾酒？这也是要票的紧俏货啊！”
“最过分的是这个！麦乳精？！”
吴姨看着那个印着红字的铁罐子，心疼得直跺脚，伸手就在林建国胳膊上轻拍了一下，那是真急了：“你这孩子，刚分配工作，工资还没领一分呢，就敢这么花钱？这得多少钱啊？这一兜子东西，怕是把你家底都掏空了吧？”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走亲戚，带两斤挂面、一包红糖那就算是有礼了。林建国这一出手，又是点心又是名酒，还有麦乳精这种顶级营养品，放在一般工人家庭，那可是几个月的生活费。
吴姨是真把林建国当自家孩子看，所以才这么心疼钱。她知道林家不容易，父亲是保卫科的，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林建国这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吴姨，您别急啊。”
面对吴姨的“指责”，林建国不仅没慌，反而咧嘴笑了。他没有那种穷人乍富的显摆，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窘迫，整个人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手里提着的不是十几块钱的重礼，而是路边随手摘的两颗大白菜。
“这才哪到哪啊？”林建国把网兜往上提了提，笑着说道，“要是依着我的心思，今儿个我高低得给您带两瓶茅台，再给周老师弄二斤上好茶叶，给您买身新衣裳。那才叫像样！”
“你这孩子，净说大话！”吴姨被逗乐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还茅台？把你卖了能换两瓶茅台不？”
“那可不一定。”林建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吴姨，您别嫌我乱花钱。今儿个我来，一是想念您二老了，二是有天大的喜讯要汇报。咱们老百姓有个喜事还得放挂鞭炮听个响呢，我这都要当干部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说到这，林建国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真诚，看着吴姨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再说了，我现在是穷，兜里确实没几个钱。这点东西，也就是我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极限了。要不然，凭著老师对我的栽培，凭著您对我的疼爱，这点东西哪够啊？我都觉得寒碜！”
“等以后我有钱了，您二老就擎好吧，到时候我天天给您送好吃的，把您二老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建国这番话，说得既漂亮又暖心。
他没有哭穷卖惨，也没有过分谦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现在没钱，但又表明了心意——正因为没钱，我还要倾其所有来孝敬您，这才显得这份情义重千金！
吴姨听得眼圈都有点红了。她这一辈子无儿无女，就把周正国的这些学生当孩子看。林建国这孩子，以前在学校就懂事，没想到现在出了社会，更会说话，更招人疼了。
“行！行！你这张嘴啊，是真甜，像是抹了蜜似的。”吴姨笑着抹了抹眼角，“吴姨记住了，这可是你说的。等你有钱了，要是敢把吴姨忘了，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周正国，此刻也是一脸的欣慰。
他背着手，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林建国。
作为曾经在战场上厮杀过、后来又在教育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革命，周正国的眼光毒得很。
他看人，不看穿戴，看气度。
今天的林建国，虽然穿着旧棉袄，推著破车，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坚定，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大气。
尤其是刚才面对吴姨心疼钱的时候，那份从容不迫的态度，那份“钱财乃身外之物，情义无价”的格局，让周正国暗暗点头。
这小子，是块浑金璞玉啊！
以前在学校，就觉得他聪明、刻苦、文章写得好，为人处世更是周到。现在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行政这碗饭的料！这种人，只要给他一个平台，给他一点风，他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行了，老婆子。”
周正国哈哈一笑，打断了老伴儿的絮叨，“建国这是知恩图报，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孩子了。收下吧！”
说著，周正国转头看向林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和赞许：“不过建国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以后来家里，带张嘴来就行。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老师教训得是。”林建国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学生记住了。不过这次是谢师礼，也是入职礼，礼不可废。”
“好一个礼不可废！”周正国指了指林建国，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啊，都能去外交部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
吴姨乐呵呵地接过林建国手里的网兜，那是真沉啊，勒得手都疼，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老头子，你带建国去书房说话。我这就去买肉！今儿个建国来了，咱们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我做我的拿手菜，红烧肉！再炸个花生米，你们爷俩喝两盅！”
“那感情好！”林建国也不客气，直接应了下来，“我在家就馋吴姨做的红烧肉呢，那味儿，绝了！”
“就你会吃！”吴姨笑骂了一句，提着东西喜滋滋地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