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吴姨进了厨房,周正国的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但眼底的笑意依然未减。
他伸出手,并没有像对待普通学生那样拍拍肩膀,而是直接拉住了林建国的胳膊。
这个动作,很亲昵,也很郑重。
“走,建国,跟我来。”
周正国拉着林建国,没有去宽敞明亮的正厅,而是直接拐了个弯,朝着东厢房走去。
那里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禁地”。平日里,一般的客人来了都在客厅招待,只有真正的知己或者极看重的晚辈,才会被他带进书房。
“这两天啊,我淘换了个好东西。”
周正国一边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像孩子献宝一样的兴奋,“在琉璃厂那边,一个落魄的旗人手里收上来的。那人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都舍不得出手。我看了两天了,越看越有味道,正好你来了,你小子肚子里有点墨水,眼光也毒,帮我掌掌眼!”
林建国心里一动。
字画?
在这个年代,古玩字画可是最不值钱,但也最值钱的东西。说不值钱,是因为大家都在为肚子发愁,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会儿谁有闲钱玩这个?说值钱,是因为再过些年,这可都是天价的宝贝。
不过,林建国知道,周正国让他看画,绝对不仅仅是看画那么简单。
这是在考他。
考他的眼界,考他的品味,甚至是在考他对时局、对人心的看法。
“老师,您这就折煞我了。”林建国顺着周正国的手劲儿,紧紧跟在老头子身侧,步伐稳健,不卑不亢,“我那点墨水,都是您教的。在您面前,我哪敢掌眼啊?我这就是跟着您长长见识,顺便蹭点雅气,洗洗我这一身的俗气。”
“少跟我来这套!”周正国笑骂道,推开了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你小子要是俗,那这世上就没几个雅人了。进来!”
书房不大,却极雅致。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喧嚣和寒冷隔绝在外。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从马列著作到线装古籍,应有尽有。书桌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台,上面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纸砚,一方端砚里还有未干的墨汁。
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挂著一幅刚刚装裱好的卷轴。
周正国松开林建国的手,快步走到那幅画前,背着手,仰起头,眼神痴迷地看着画,仿佛在看一位绝世美人。
“来,建国,你来看看。这幅画,怎么样?”
林建国并没有急着发表评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缓步走到画前,静静地凝视著。
这是一幅水墨山水。
画面并不复杂,画的是寒江独钓。
漫天飞雪,江面清冷,一叶扁舟孤零零地飘在江心。舟上一翁,身披蓑衣,独坐船头,手持钓竿。
笔墨极简,留白极多。
但这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种天地苍茫、万籁俱寂的孤独感,以及那种在这无尽孤独中,依旧稳坐钓鱼台的傲骨与倔强。
林建国看得很认真。他前世虽然不是什么鉴宝专家,但也附庸风雅过几年,有些眼力。
更重要的是,他懂周正国。
这位老人,早年投身革命,九死一生;中年退居二线,教书育人。他的一生,就像这画中的渔翁,经历过大风大浪,如今虽然身处江湖之远,但那份骨子里的硬气和坚持,从未改变。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正国没有催促,只是侧着头,用余光观察著林建国的表情。
终于,林建国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周正国,没有说什么笔法、意境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而是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老师,这画里的人,是您。”
周正国一愣,眼中的精光瞬间大盛:“哦?展开说说。”
林建国指了指画中那漫天的留白,声音低沉而有力: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世道,有时候就像这漫天大雪,冷得让人心寒,乱得让人迷眼。很多人在这风雪里迷失了,有的随波逐流,有的冻死路边。”
“但您看这渔翁。”
林建国的手指落在那个小小的、却坚如磐石的墨点上:
“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钓不到鱼,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有一份定力。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他在等的,不是鱼,是风雪停歇的那一刻,是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说到这,林建国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老师也告诉我,哪怕我现在要去轧钢厂那个大染缸里打滚,哪怕周围全是算计和小人,也要守住心里的这口气,也要像这渔翁一样,耐得住寂寞,钓得住大鱼!”
“啪!”
周正国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极响,震得桌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
周正国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看着林建国,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一种遇到了知音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震撼。
他没想到,自己这幅画里藏着的心思,竟然被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眼就看穿了!
而且,林建国不仅看懂了画,还把这画意和自己的处境、和即将面临的职场斗争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份悟性,这份通透,简直是个妖孽!
“知我者,建国也!”
周正国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肩膀,手劲大得惊人,“就凭你这番话,今天的红烧肉,你得多吃两块!没白瞎我这幅画!没白瞎我这张老脸把你推进那个位置!”
“老师,您过奖了。”林建国谦虚地笑了笑。
“不过”
周正国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像是要把林建国看透:
“建国啊,既然你看懂了这幅画,那我也得问你一句。”
“这渔翁是有定力,但他手里有竿,江里有鱼。你现在去轧钢厂,那是龙潭虎穴。你手里的竿子够硬吗?你的鱼饵够香吗?要是遇到那吃人的鲨鱼,而不是乖乖上钩的鲫鱼,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听到这话林建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