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正国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建国。他在等，等这个年轻人的答案。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钓鱼”的问题，更是一次关于政治智慧、关于对局势判断的终极考校。如果林建国回答“我竿子硬”或者“我不怕”，那只能说明他有勇；如果回答“我会躲”，那说明他圆滑。
但这两种，都不是周正国最想要的。
林建国并没有被周正国那锐利的目光吓退，也没有急着表决心。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通透和淡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竿子硬不硬的问题，而是转过身，指了指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声音平稳而有力：
“老师，您这问题，问得有点‘欺负’人了。”
“哦？”周正国眉毛一挑，“怎么个欺负法？”
林建国收回手，双手插在兜里，身姿挺拔，语气认真地说道：
“首先，这江里，它没有鲨鱼。”
周正国一愣，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林建国接着说道：“现在的轧钢厂，虽然是个万人大厂，人事复杂，派系林立，看着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江大河。但在我眼里，那是风平浪静，根本没有什么吃人的鲨鱼。
“为什么？因为鲨鱼吃肉，那是得闻著血腥味儿来的。而我呢？我就是一个刚入职的行政科小干事，级别二十四级，工资四十五块。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大‘鲨鱼’眼里，我连塞牙缝的小虾米都算不上。”
“既然不是猎物，鲨鱼又怎么会来吃我呢？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担心鲨鱼，因为现在的我，还不配让鲨鱼张嘴。”
这番话，说得极其冷静，甚至透著一股子冷酷的自我剖析。
周正国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万一呢？万一就有那不开眼的鲨鱼，非要咬你一口呢？”
“那也要看我的鱼饵香不香。”
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鲨鱼咬钩，是因为贪婪，是因为鱼饵够大够香。我不贪，不占，不站队，不搞投机倒把，我这钩子上是空的，是直钩。它鲨鱼再凶，总不能去咬一个铁钩子吧？”
说到这，林建国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看穿了那红墙之外的滚滚红尘：
“而且，老师，您刚才只说了鲨鱼，却忘了一种鱼。”
“什么鱼？”
“鲫鱼。”
林建国伸出一根手指，“鲫鱼个头小，不起眼，也没什么攻击性。但是，这江里最多的，就是鲫鱼。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这轧钢厂里，那一万多名普普通通的工人，这四合院里，那几十户为了柴米油盐发愁的邻居，他们就是这江里的鲫鱼。”
“我虽然竿子不硬，但我懂鲫鱼，我知道它们想吃什么，怕什么。我不需要去钓鲨鱼来证明自己，我只需要把这些鲫鱼聚在身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这满江的鲫鱼都围着我转，那时候，就算是真有鲨鱼来了，它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闯进这鲫鱼阵里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书房里，只有墙角座钟“哒、哒”的走字声。
周正国就那么看着林建国，足足看了有一分钟。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了浓浓的震撼和欣慰。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嘴里说出来的。
这哪里是什么职场生存之道？这分明就是最顶级的群众路线！避实就虚，积小胜为大胜，深谙“不争是为争”的道理。
“哈哈哈哈！”
周正国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书架上的书似乎都抖了三抖。
他猛地走上前，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建国的肩膀上，拍得“啪啪”作响。
“好！好！好！”
“果然！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周正国激动得脸都红了，“江里无鲨鱼，唯有鲫鱼多！好一个直钩钓鱼！建国啊建国，你这番见识，别说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就是厂里那些个处长、厂长，也没几个能悟得透的！”
笑着笑着，周正国突然叹了口气，眼里的光芒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惋惜和心疼：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建国一愣。
周正国看着林建国，摇了摇头：“可惜你生错了时候，也生错了家庭。你要是生在个好环境，有个好出身，哪怕是早生个二十年跟我在战场上或者官场凭你这心胸和眼界，现在的成就，恐怕早就不可限量了。这四合院，这轧钢厂，对你来说，池子太小了啊！”
周正国是真心疼这个学生。这块浑金璞玉，却要在那市井巷弄里为了几斗米折腰，实在是暴殄天物。
听到这话，林建国却笑了。
笑得温暖而满足。
“老师，您这话我可不爱听。”林建国扶著周正国坐回椅子上，自己则蹲下身，给老师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真的。”
林建国抬起头，眼神清澈，“我有疼我的爹妈，虽然穷点，但那心是热乎的；我有听话的弟妹，虽然皮点，但那血是亲的。住的四合院里，虽然有算计，有人情冷暖，但那也是烟火气，是磨刀石。”
“再说了”林建国看着周正国，语气孺慕，“我还有您这么一位名满天下的老师，还有拿我当亲儿子疼的吴姨。我这辈子，知足了。”
“至于池子大小龙游浅水也是龙。只要心大了，在哪都是大海。”
周正国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坦，透亮。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建国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父亲在拍自己最骄傲的儿子。
“好小子好小子啊。”
周正国没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三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轻松惬意。
不再谈什么局势，也不再谈什么职场。周正国拉着林建国，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书法，聊起了收藏。
“来来来，建国，你看看这方砚台。这是我当年在山西打游击的时候，一个老乡送的。你看这石质，细腻如肤，哈气成墨”
“还有这本字帖，这可是明代的拓本，虽然残了点，但你看这笔锋，铁画银钩”
周正国像个老小孩一样，把自己的宝贝一样样拿出来献宝。林建国则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见解，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挠到周正国的痒处，惹得老头子频频点头，笑声不断。
这一老一少，在这充满了墨香的书房里，仿佛忘却了外面的寒冷和纷扰。
直到——
“老头子！建国！别在那酸了！赶紧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