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吴姨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红烧肉都快凉了!再不出来我可倒了啊!”
“哎哟!来了来了!”
周正国一听红烧肉要凉,立马把手里的字帖一扔,刚才那副大儒的架势瞬间没了,火急火燎地站起来,“快快快,建国,走!你吴姨这脾气你知道,去晚了咱们爷俩真得喝西北风!”
林建国忍俊不禁,赶紧上前扶住周正国:“老师您慢点,吴姨那是吓唬您呢。
两人出了书房,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正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了起来。这才是家的味道啊。
一进正厅,就看见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盆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旁边是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还有一盘清炒白菜心,一盘凉拌猪耳朵。
在这个年代,这桌菜简直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吴姨正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二米饭从厨房出来,看见林建国,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建国,快!洗手去!今儿这肉我可是下了功夫的,焖了一个多钟头,软烂入味,保准你爱吃!”
“哎!谢谢吴姨!”
林建国答应一声,却并没有急着去洗手,而是几步窜进厨房。
“吴姨,您放著别动,我来端!”
“哎呀你这孩子,你是客”
“什么客不客的,到了这就是到家了。您歇著,我来!”
林建国手脚麻利地接过吴姨手里的汤盆,又顺手拿了碗筷,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看着林建国忙前忙后的背影,吴姨和周正国对视了一眼,老两口眼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这孩子,不把自个儿当外人,这才是真亲。
饭菜上桌,三人落座。
林建国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那个网兜,从里面掏出那瓶汾酒。
“老师,吴姨。”
林建国利索地拧开瓶盖,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他站起身,先给周正国面前的小酒盅满上,又给吴姨倒了一点,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今儿个高兴。这酒是我特意买的,虽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建国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着二老,“老师,吴姨,我敬您二老一杯。谢谢您二老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和疼爱。明天我就要去厂里报到了,这杯酒,既是谢师酒,也是壮行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林建国一仰脖,二两白酒直接下了肚。
辣!
真辣!
但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
“好!好一个壮行酒!”
周正国也端起酒杯,脸上满是豪情,“建国,去了厂里,好好干!不用怕什么,就像你说的,管他什么鲨鱼鲫鱼,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这天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喝!”
周正国一饮而尽。
吴姨虽然不胜酒力,但也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老一少:“行了行了,酒喝了,赶紧吃菜!建国,来,吃块肉!”
吴姨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直接放进了林建国碗里。
林建国也没客气,夹起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嘴留香。
“香!真香!”林建国竖起大拇指,“吴姨,您这手艺,绝了!比那大饭店的厨子强多了!”
“爱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吴姨给你做!”
酒过三巡,林建国的脸颊微红。
他放下筷子,看着正笑呵呵看着自己的周正国,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老师。”
林建国把酒杯再次斟满,双手捧起,“其实学生心里跟明镜似的。行政科那是厂里的要害部门,综合股更是肥缺中的肥缺。就凭我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也没什么过硬的资历,要是没有您这张老脸在后面撑著,没有您动用那些老关系,这工作,我是绝对拿不到的。”
林建国声音有些低沉,却字字真诚,“这份恩情,学生记在心里了。我知道您不图回报,但我得认。这工作,是您给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正国看着林建国那诚挚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慢慢化作了一抹欣慰。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拿起酒杯跟林建国碰了一下。
“建国啊,话不能这么说。”
周正国抿了一口酒,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门,我是帮你推开了一条缝,但能不能挤进去,能不能站得稳,那全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你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就算把你抱进去,你也得滑下来。但你不是,你有脑子,有心胸,更有手段。所以,这机会给你,那是你应得的。”
说到这,周正国突然挤了挤眼睛,指著桌上那瓶汾酒,半开玩笑地说道:
“再说了,你小子也别想太多。好好干,把你的才华都施展出来。我还指望着你刚才在门口吹的那个牛呢——我可等著早点喝上你孝敬的茅台!你吴姨也等著穿新衣裳呢!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哈哈哈哈!”
林建国一愣,随即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师您放心!这茅台,您二老喝定了!而且不仅有茅台,还得有中华烟!”
“好!有志气!来,为了茅台,干了!”
“干了!”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闹,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仿佛连这冬日的寒冷都被这满屋的温情给驱散了。
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这顿饭才算结束。
林建国帮着吴姨收拾了碗筷,又陪着喝了会儿茶,眼看着日头偏西,这才起身告辞。
“老师,吴姨,您二老留步,别送了,外面冷。”
林建国推著自行车,站在大门口,对着二老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路上慢点!骑车看着点人!”吴姨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给林建国包好的熟肉,非让他带回去给弟妹尝尝,“这点肉拿好,别洒了!”
“知道了吴姨!您快回屋吧!”
林建国挥了挥手,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看着林建国远去的背影,周正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视。
“老头子,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吴姨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周正国背着手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伴儿说:
“这小子,是条潜龙啊。”
“轧钢厂那池浅水,怕也困不住他多久。”
“咱们就等著看戏吧,等著喝茅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