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四合院里的鸡叫声还没响几遍，林家的小屋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建国，多吃个鸡蛋。”母亲刘淑芬特意起早煮了两个红皮鸡蛋，塞到林建国手里，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骄傲，“今儿第一天上班，得图个红红火火的好彩头。”
林建国没推辞，笑着剥开鸡蛋咬了一口。这年头，鸡蛋是金贵物，平时母亲自己都舍不得吃，但他知道，吃了这鸡蛋，母亲心里才踏实。
吃过早饭，父子俩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一路上，林大军的精神头格外好。虽然脸上还带着昨天跟傻柱打架留下的淤青，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林建国则是穿着母亲特意给他做的新衣服，听父亲说话。
“建国啊，进了厂门口往左拐，那就是一车间和二车间，那是咱们厂的龙头。往右边走，那是仓库和后勤”
林大军一边推车，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儿子介绍著厂里的情况。这些平时在他嘴里枯燥乏味的厂区分布，今天说起来却是津津有味。
快到红星轧钢厂大门口时，上班的工人流已经汇成了一条蓝色的长龙。
那座高大的厂门楼子矗立在晨曦中，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耸的烟囱里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汇聚成这个时代最独特的工业交响曲。
“老林！早啊！”
刚到门口，一个同样穿着保卫科制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岗亭边，看见林大军，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落在了林大军脸上的伤上，“霍！这脸是怎么弄的？昨儿跟谁练手了？”
这是保卫科的老张，跟林大军是多年的老伙计。
林大军嘿嘿一笑，没接茬说伤的事儿，而是把身后的林建国往前一拉，那脸上的得意劲儿，比捡了金元宝还足：
“嗨，别提那点破事。来，老张，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大儿子，林建国！”
说完，他又转头对林建国说道：“建国，叫张叔。你张叔可是咱们保卫科的神枪手。”
“张叔好。”林建国礼貌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气质沉稳。
老张一愣，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而且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那个派头，看着就不像是一般工人家庭出来的。
“哟！这就是建国啊？真是一表人才！”老张夸了一句，随口问道，“这是来厂里接你的班？”
在这个年代，子女顶替父母岗位是常有的事。
听到这话，林大军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到了极致，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周围路过的工人都听见：
“接什么班啊！这小子争气，中专毕业，被厂里特招了！分配到了行政科！今天是来报到的！”
“啥？行政科？！”
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
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人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羡慕。行政科啊，那是坐办公室的干部，是管人的！这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林，你行啊！养出条龙来了！”老张的语气瞬间变了，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羡慕和巴结，“行政科那可是好地方，以后咱们哥几个还得指望大侄子照应呢！”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林大军享受着老伙计那羡慕的目光，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行了，不跟你唠了，我得送这小子去行政楼报到，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告别了老张，父子俩穿过嘈杂的生产区。
一路上，林大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见着熟人就打招呼，三句话不离“我儿子去行政科报到”。林建国也不嫌烦，始终面带微笑地配合著父亲的“显摆”。他知道，这是父亲这辈子最露脸的一天，得让父亲过足了瘾。
终于，来到了厂区深处的一座红砖小楼前。
这里环境清幽，没有车间的嘈杂和煤灰，门口还种著几棵松柏。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中山装或者是列宁装，手里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行政楼，权力的中心。
林大军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门，这个在车间和保卫科混了一辈子的老兵，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和敬畏。
“建国啊，爸就送你到这儿了。”林大军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有些皱的下摆抻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有些絮叨：
“进去了，一定要懂礼貌，见人三分笑，别摆架子。领导说话要听着，别顶嘴。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硬顶，回来跟爸说，爸帮你想办法。还有，水杯带了吗？笔带了吗？”
听着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叮嘱，林建国心里一暖。
“爸，都带了。您放心吧，我是去上班，不是去上战场。”林建国握了握父亲满是老茧的手，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您快回岗位吧，别迟到了。记住我昨晚跟您说的，那个检讨书的事儿，千万别露怯。”
“放心，爸记着呢！”林大军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进去吧，好好干！给咱们老林家争脸！”
目送著父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林建国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眼前的行政楼。
林建国迈步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进了大楼，按照入职通知书上的指引，他来到了三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开门关门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墨和茶水的味道。
他在一扇挂著“行政科综合股”牌子的木门前停下。
大门敞开着。
林建国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笃、笃。”
声音清脆，不急不缓。
屋里很宽敞，摆着四张办公桌，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此时正是上班时间，但屋里只有四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织毛衣，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什么。
听到敲门声，四个人都抬起头来。
那个正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
“同志，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