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里。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但没人敢抽烟。
林建国坐在主位,手里那支钢笔轻轻敲击著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
“同志们,马洪涛已经被带走了。”
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恰恰相反,这只是开始。”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怀德身上:
“李厂长,后勤这块烂摊子,您得亲自抓起来。我不管谁来接手,谁来管事,那个《标准化管理手册》,一个字都不能改!””
林建国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就不是带走调查这么简单了。马洪涛的下场,就是样板。”
李怀德赶紧表态:
“建国不,林组长放心!我李怀德拿党性担保!谁敢动这个规矩,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他虽然级别比林建国高,但是现在他还真不敢和林建国抬杠。
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动起手来那是真不留活口啊!连马洪涛那种老油条,说拿下就拿下,连个招呼都不打!
“好。”
吉普车驶出红星轧钢厂,一路疾驰,直奔冶金部大院。
车窗外,冬日的街景飞速倒退。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马洪涛倒了,但这事儿没完。
马洪涛在部里是有根基的,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周卫民司长,就是马洪涛背后的靠山。
打了狗,主人肯定要叫唤。
这回部里的路,怕是不好走。
冶金部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建国提着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向部长办公室。
刚转过楼梯口,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著个紫砂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干部司副司长,周卫民。
周卫民显然也看到了林建国。
他脚步一顿,原本就阴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哟,这不是林大组长吗?”
周卫民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语气里全是刺儿:
“威风啊!真是威风!刚下去转了一圈,就把一个正科级干部给拿下了?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魄力?”
林建国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周司长好。您过奖了,都是为了工作。”
“工作?”
周卫民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摆出了一副老资格教训晚辈的架势:
“年轻人,想干事是好的。但是,做事太绝,容易折寿!”
“马洪涛那是老干部,就算有点小毛病,那是工作失误!你一上来就上纲上线,又是查账又是抓人,搞得下面人心惶惶!你这是在搞整顿,还是在搞清洗?”
周卫民用紫砂壶指了指林建国的胸口: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路走绝了,你自己以后也没退路!马洪涛也就是一时糊涂,你非要置他于死地?就不怕寒了老同志的心?”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打和威胁了。
换个脸皮薄的年轻人,被这么一位大佬当面训斥,估计早就吓得腿软道歉了。
但林建国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周卫民那张色厉内荏的脸,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盛了。
甚至,他还微微欠了欠身,一副受教的模样。
“周司长教训的是。”
林建国语气谦逊,态度恭敬:
“我年轻,经验不足,确实容易冲动。这不想着‘治病救人’嘛。”
周卫民一愣。
服软了?
他心里刚涌起一股得意的感觉,觉得这小子还是嫩,被自己几句话就吓住了。
可紧接着,林建国的话锋一转,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子。
“周司长,您说得对,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建国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所以啊,在处理马洪涛同志的问题上,我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把李厂长的火气压下去。”
“您可能不知道,马洪涛同志不仅仅是工作失误。他和城南那个叫张彪的流氓头子勾结,把未经检疫的病死猪肉弄进食堂给几千号工人吃!还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这要是按法律办,那就是贪污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少说得吃个十年八年的牢饭,甚至可能吃枪子儿!”
周卫民端著紫砂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嘴角抽搐。
病死猪肉?勾结流氓?
这他妈是死罪啊!马洪涛这个蠢货!
林建国像是没看见周卫民的失态,继续笑眯眯地说道:
“但是我想着,周司长您平时教导我们要团结同志。所以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特意跟李厂长沟通了一下。”
“我们建议,这事儿不移送司法机关了。就定性为‘严重工作失职’和‘违反财经纪律’。给个行政撤职、记大过处分,下放基层锻炼,保留公职,以观后效。”
林建国直起腰,看着脸色惨白的周卫民,一脸诚恳地问道:
“周司长您说,我这算不算是‘留了退路’?算不算是听了您的教诲?”
周卫民张著嘴,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小子,太毒了!
这哪里是留退路?这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认输!还要让他说声谢谢!
“好好”
周卫民深吸一口气,脸色从白转青,最后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组长果然是年轻有为,大局观强!既然这样处理我看很合适!很合适!”
“那就好。”
林建国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我就去向邱部长汇报了。周司长,您忙。”
说完,林建国侧身让过,大步流星地走向部长办公室。
部长办公室。
“报告!”
“进!”
林建国推门而入。邱长林正站在窗前抽烟,看见林建国,立刻把烟掐了。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林建国把公文包放下,拿出那份早就拟好的处理意见书。
“部长,新规正在严格执行。至于马洪涛”
林建国顿了顿,观察著邱长林的表情:
“我建议,给予马洪涛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行政记大过处分,下放基层车间劳动改造。不建议移送司法机关。”
“哦?”
邱长林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理由呢?”
“两个理由。”
林建国竖起两根手指,神色沉稳:
“第一,咱们巡视组刚成立,第一枪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推广经验。如果一上来就搞大清洗,抓人判刑,弄得血淋淋的,下面其他厂子的领导就会人人自危,产生抵触情绪,反而不利于咱们后续推广改革方案。”
“第二”
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于马洪涛这种想当官想疯了的人来说,剥夺他的权力,让他去最底层的车间干苦力,看着别人升官发财,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叫杀人诛心。”
“还有一点私心,这样做,也能堵住部里某些‘老同志’的嘴,让他们说不出咱们‘不教而诛’的闲话。”
邱长林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杀人诛心!好一个顾全大局!”
邱长林绕过办公桌,重重地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眼里全是赞赏:
“建国啊,我原本还担心你年轻气盛,把事情做绝了不好收场。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政治智慧!”
“抓大放小,刚柔并济!这才是一个领导者该有的胸襟和手段!”
“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