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军用运输机在气流里一颠一颠的。巨大的轰鸣声塞满了整个机舱,震的人耳朵嗡嗡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死死攥着手里那个只有指节大小的油布包。
油布已经被我的手汗浸湿了。我小心的剥开它,做最后一次确认。
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它很小,上面是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锯齿磨损的很厉害。看着就像是从废品站随便捡来的破烂,既没有能量波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光泽。
但握着它,我的手心却一阵滚烫。
这就是周卫民留下的东西。
是那盆枯萎的兰花,用命换来的秘密。
我转头看向舷窗外。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机翼下面是连片的乌云,看不到一点地面的影子。
749局的真相,也被这样掩盖了二十年。
我缓缓闭上眼睛,身体随着飞机轻轻晃动。这一刻,我受伤的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突然都变得清楚起来。
二十年。
这把钥匙,在土里埋了二十年。
而真相,也被谎言埋了二十年。
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老枪队长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在那片满是血的戈壁滩上,他拖着半边正在数据化的身体,不甘的对着录音机嘶吼。
“……那个测量员……他没有影子……”
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警告。
然后是那个叫“李秀芳”的人。
不对,应该是轮椅上的老张,还有那些被关在疗养院里,活的不像人样的老兵。他们用假名字领着抚恤金,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过日子,就为了守住那块黑色的碎片,守住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
还有小马。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英雄的儿子。他只是想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结果就被那种冷冰冰的逻辑锁,“关”掉了大脑,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像个植物人。
以及那盆兰花。
那盆在空屋子里,因为没人浇水而活活渴死的兰花。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牺牲和沉默,现在都系在了我手心这把冰冷的钥匙上。
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不是身上累,是心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我原以为,我要打的只是一场抓内鬼的仗。只要把人找出来,就都结束了。
可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谍战。
这是一场关于历史和真相的战争,决定了我们该往哪条路走。
龙局长选了“保墙”。为了保住749局,他选择埋掉真相,牺牲个人,甚至和魔鬼做交易,也要维持住现在的局面。
而老枪、马卫国、周卫民,还有现在的我……我们选了“保砖”。
我们觉得,每一块砖都该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滴血都不能白流。如果为了那个大目标,就要牺牲掉普通人和真相,那这堵墙建的再高,根基也是烂的,迟早要完蛋。
这事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陈援朝,必须给这场争了二十年的事,做个了断。
“咳……”
我咳了一声,胸口一阵发闷,有点疼。这是之前在西海用能力用得太猛,落下的毛病,也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身体在抗议。
我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干嚼了两片,药片很苦,在嘴里化开,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飞机开始下降了。
透过云层的缝隙,我看到了下面城市的轮廓,749局总部大楼在晨光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那就是我的目的地。
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刘洋现在肯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他,还有他背后的王副局长,甚至那个看不透的龙局长,这会儿一定已经派人到处找我,就等我送上门。
他们会以为,我会带着证据逃跑,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我不会。
与其防守,不如进攻。越是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我把黄铜钥匙小心的放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让它贴着我的心脏。
我知道它该去哪儿。
“守门人”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有些东西,丢不了。它只会在它最后待过的地方,等着新主人。”
周卫民最后待过的地方。
那个早就废弃的,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旧储物区。
那把锁,就在那里等我。
飞机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传来,机身猛的一震。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像铁一样冷。
这二十年的事,是时候了结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帽子,遮住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一场硬仗要来了。
而我,会一步不退的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