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革围裙”泽的被捕,如同在伦敦这座沸腾的压力锅中骤然打开了一个泄压阀。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苏格兰场的“英明神武”,详细描述着皮泽以往的劣迹斑斑,以及那些被福尔摩斯“点拨”后、显得愈发“确凿”的边缘证据。
公众长舒了一口气,压抑已久的恐慌迅速转化为对警方的赞誉和对囚犯的集体声讨。夜晚的街道上,似乎又重新出现了些许胆怯的人影,仿佛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名为“开膛手”的幽灵正在被逐层驱散。
福尔摩斯对窗外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眉宇间锁着一丝愈发凝重的预感。
这不安,在皮泽被捕后仅仅第四天的清晨,便化为了冰冷的现实。
雷斯垂德再次来访,但这一次,他脸上前几日的得意与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重的、混合着震惊、困惑与绝望的灰败神色。他甚至没有寒暄,只是用颤抖的手将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放在桌上。
“米特尔广场……就在昨晚……”他的声音干涩,“又一具女尸……和之前……一样的手法……”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隐约传来的报童叫卖“开膛手落网”的欢呼声,此刻显得如此刺耳而荒谬。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猛地抓起他的帽子和手杖,我也立刻起身。我们甚至没有等待雷斯垂德,便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米特尔广场。
现场已被警方封锁,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恐怖气息,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地扑面而来。艾道斯,一位同样不幸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
她的喉咙被利落切断,而腹部,则再次被以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剖开。
然而,当福尔摩斯蹲下身,用他那把象牙尺和圆规,开始仔细测量那可怕的创口时,我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作为一名医生,我对形态的差异尤为敏感。这次的伤口,虽然同样惨不忍睹,同样呈现出违反解剖学的撕裂感,但其核心的“角度”斯特赖德尸体上的那一个,截然不同。
斯特赖德的伤口,核心是一个尖锐的角,带着一种撕裂的、不稳定的感觉。而眼前艾道斯腹部的创口,其核心却是由多个更小的、更为规整的平面和角度构成,它们以一种奇异的、近乎对称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且稳定的几何形态。
福尔摩斯测量得极其仔细,他的眉头紧锁。
“华生,”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看这个角度组合……看它的对称性……这与斯特赖德身上的那个,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具可怜的遗体,而是将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伦敦上空,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砖石与迷雾,看到那个无形的、庞大的图案。
“走,我们回去。”他简短地说道。
回到贝克街的起居室,福尔摩斯立刻将他之前绘制的那张巨大的、标记了所有案件地点的伦敦地图在桌上铺开。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绘图铅笔,在米特尔广场的位置,重重地画上了一个新的、代表血腥的标记。
然后,他拿起尺规,开始以新的方式连接这些地点。他不再仅仅勾勒“生命之花”的轮廓,而是以每个案发地点为顶点,以特定的几何关系构建出一个个立体的、想象中的多面体结构。
当他将斯特赖德案发地点与艾道斯案发地点,以及之前其他几个关键地点用虚拟的线条连接起来,并在旁边草绘出它们所对应的伤口核心几何形态时,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景逐渐显现。
“看,伯纳街,第一个明确的、带有‘签名’式几何伤口的案件。这个角度,这个空间定位……它构成了一个四面体的一个顶点和一条棱线的投影!”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的手指又移向米特尔广场,指向艾道斯尸体上那更为复杂的角度组合。“而这里,米特尔广场,这个新的伤口,这个全新的角度组合……它对应的,是一个二十面体的某个面与顶点的关系!”
福尔摩斯放下铅笔,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终极发现与极致厌恶的表情。
“他们不是在重复,华生。”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地板上,“他们不是在简单地杀戮。他们是在构建。用人类的血肉,用极致的恐惧,作为材料和能量。”
他的手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抚摸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由罪恶构成的晶体结构。
“第一个案件,斯特赖德,是奠基,是一个简单四面体的一个角。现在,艾道斯,是另一个更复杂结构——二十面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我怀疑,之前那些受害者的地点,也各自对应着其他柏拉图立体——正六面体、正八面体、正十二面体——的特定坐标!所有这些谋杀,所有这些地点,所有这些留在尸体上的、违反常理的几何伤口……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悬浮于伦敦上空的、由纯粹邪恶与扭曲空间法则构建的恐怖多面体!一个活生生的、用生命献祭而成的、超维度的几何囚笼或者……召唤阵!”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地图上那些冰冷的标记,此刻在我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不再仅仅是代表死亡的地点,而是一个巨大、无形、亵渎神灵的黑暗圣殿的奠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