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如此安排,甚好!”刘备终于转过身,脸上多日来首次露出了些许宽慰的神色,“云长冯习都是稳重之人,有水军护卫,我无忧矣!”
他走下望楼,对侍立一旁的传令官沉声道:
“传令南岸各部,樊城部队抵达后,即刻休整,埋锅造饭,但需衣不卸甲,刃不离手!斥候再放远三十里,重点监视襄阳与宛城方向!”
“诺!”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南岸的军营如同一个精密的器械,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士兵们知道最后的战友即将抵达,士气为之一振,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危险尚未解除,曹操的虎豹骑,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轰然斩下。
时间在汗水与期盼中一点点流逝。江面上,最后一波来自樊城的船只正劈波斩浪,缓缓驶来。船头上,殿后将领的身影已经依稀可辨。
刘备握紧了剑柄。只要这支队伍安全过江,他就能率领这支凝聚了心血的核心力量,迅速南下,与关羽、冯习的水路大军会师,抢占战略要地江陵!
襄阳城门外却已是人声鼎沸,与城内诡异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蜿蜒的人流从城门涌出,他们中的大多数,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迷茫,但脚步却坚定地跟随着那面“刘”字大旗。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刘备立马于道旁,望着这看不到尽头的人流,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奈。
“主公,”简雍策马靠近,低声道,“襄阳城中,愿随我南下的士庶,已有不少人。还有先前从樊城撤离过来的百姓,人数众多,粮草辎重消耗甚巨,且与襄阳本地百姓之间,偶有摩擦。”
刘备缓缓点头,他何尝不知。樊城撤离的百姓,家园被毁,仓皇南渡,在襄阳人眼中是“外来者”,挤占了本就不多的资源,难免受到排挤和冷眼。
“他们都是我刘备的子民,岂能弃之不顾?”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糜竺、孙干,妥善安置,务必让所有人都有口吃的,能跟上队伍。若有争执,以安抚为先。”
“是。”简雍领命,却又迟疑道,“主公,曹操骑兵旦夕可至,带着如此多的百姓行军,只怕”
刘备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望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为清幽的山岗,那里,是前荆州牧刘表的安息之地。
“备,要去祭拜一下景升兄。”刘备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感怀。
片刻之后,刘备只带了赵云、张飞及少数几名亲随,来到了刘表墓前。墓园略显萧瑟,石碑寂然。刘备亲手摆上简单的祭品,斟满酒水,撩衣跪拜下去。
“景升兄…”他开口,声音便有些哽咽,“备,今日便要南行了。承蒙兄长不弃,使备客居荆州数年,得以喘息,此恩此德,备没齿难忘。”
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咽之声,仿佛回应。
“兄长待备,虽偶有疑忌,然供给军资,划拨新野,使备有立锥之地,已是莫大信任。若非兄长收留,备漂泊半生,不知何处是归途。”刘备的话语充满了真诚。他想起初到荆州时刘表的热情接待,也想起后期因蔡瑁等人谗言而生的些许疏远,但此刻,心中唯有感激。
他抬起头,望着墓碑,仿佛在与那位宽厚而略显优柔的故主对话:“如今,曹军压境,荆州易主,备无力保全兄长基业,愧对兄长。然,兄长之子琮,已降曹操,备亦不能强求。唯有尽力,护佑这些愿跟随我的荆襄百姓,为他们寻一条生路。”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墓前:“景升兄,且安息吧。荆州,我会记得的。”
祭拜完毕,刘备站起身来,眼神已恢复了之前的坚定。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看了一眼刘表的坟墓,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保护百姓,出发!”
“刘皇叔走了,快跟上!”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南移动。其中,既有襄阳本地人,也有那些曾被冷眼的樊城百姓。此刻,在共同的命运和那位仁德之主的身影下,他们暂时放下了隔阂,汇成了一道求生的洪流。
刘备知道前路艰险,曹操的铁骑如同悬顶之剑。但他更知道,从他决定带着这些百姓一起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回头路。这既是他的仁心,也是他在这乱世中,不容丢弃的旗帜。
建安十三年,八月四日,夜,襄阳北岸,汉水之滨。
关羽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水军主要将领肃立其间,气氛凝重。关羽抚髯立于案前,烛光映照在他威严的面庞上,沉声道:“诸位,撤离已定。我军需带领万余将士南下,然北有曹操虎视,襄阳城内蔡瑁之辈亦不可不防。断后之事,非常重要。”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关平:“按既定计策执行,但需临机应变。明日,你部需先观察汉水江面,若曹军、蔡氏船只多于五艘,则即刻按计划出击,掩护主力撤离;若其船只少于五艘,则按兵不动,再等待一日。半渡而击。”
关平抱拳领命:“父帅放心,平明白!”
夜色更深时,关平亲自来到下霍达所在的营区,找到了霍达。他将最新的命令详细传达,并郑重宣布:“霍达,现升你为什长,暂领队正之职,统领六个伍的水军弟兄。”
霍达拱手,声音沉稳:“霍达领命!”
关平扶起他,再次叮嘱:“此行干系重大,务必再三小心。今夜所有人著甲而眠,子时三刻,你率六艘小船,先行潜往上游南岸十里处的芦苇荡中隐蔽待机。我与父亲天明后出发,会在鱼梁洲停下等待与你汇合。我部有两艘大船,四艘小船,届时以烽火为号。”
霍达重重抱拳:“必不辱命!”
营地很快沉寂下来,但甲胄在身的士兵们并未真正安眠。约莫夜里两点,万籁俱寂,只有汉水潺潺的流水声。霍达带着精心挑选的三十名士卒,悄无声息地将六艘小船推入水中。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凭借著微弱的月光和对水道的熟悉,船队像一队幽灵,缓缓向上游南岸的指定地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