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平听着这一长串细致入微却又闻所未闻的防疫措施,先是惊愕,随即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带兵日久,深知非战斗减员的可怕,尤其是霍达描述的疫病场景,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断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明日我必立即禀报父亲和主公!今晚你我便详细议定个章程出来。”
他看向霍达,目光灼灼:“你且说说,这生石灰、药材,从何而来?如何筹集方能不误备战?”
霍达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立刻回答:“生石灰可直接向城中药材铺、乃至工匠处购买,他们或有存货或知门路。可下令让他们加紧准备。至于各类药草,可发动江夏城中及周边百姓进山采集,我军以钱粮公平收购。如此,既不占用军队操练的人力,又能让百姓得些实惠,补充家用,可谓一举两得。医者亦是如此,可张榜招募,给予优待。”
关平越听眼睛越亮,看向霍达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他原本只觉得此人身手不错,有些见识,没想到竟连这等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后勤防疫事务都能想得如此周全透彻,简直是个难得的宝贝人才!
“好!就依你之言!”关平重重点头,“我们来仔细推敲一下,需要多少石灰,多少药材,如何分发,如何订立营中卫生规矩”
这一夜,关平的军帐灯火长明。两人对着地图和竹简,一项项推敲,将霍达那些超越时代的防疫理念,一点点转化为这个时代可以执行的具体方案。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帐内为保全数万将士性命所做的努力,正悄然织就一张无形的防护网。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一环。
翌日清晨,关平便匆匆来到父亲关羽的营帐,将昨夜与霍达商议的防疫事宜详细禀报。
关羽正抚髯阅看兵册,闻听关平所言,曹军可能进攻赤壁、冬季用兵,尤其是需要大量储备石灰、柴火、药材以防范疫病,他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关平:“此等预防之策,细致入微,确非同小可。是何人所想?”
“回父亲,是队正霍达。”关平如实回答。
“霍达?”他沉吟片刻,红脸上神色凝重,“此事关乎全军安危,非我一军之事,亦非我能独断。你即刻去禀报主公与军师,请他们定夺。
关平领命,立刻赶往中军大帐。
刘备与诸葛亮正在商议军务,见关平求见,便召他入内。关平将霍达的判断和建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曹军可能的进攻地点、时间,到详细到石灰、柴火、热水、各类药材乃至征召医者的全套防疫方案。
诸葛亮的动作在听到“霍达”二字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他记得此人,一起去的江东,那个在柴桑无意间用一番“二乔”言论搅动江东舆论的队正。没想到,此人不仅对敌情有敏锐判断,竟连大战之后最棘手、最易被忽略的疫病问题都考虑得如此深远,所提方法虽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合乎情理,极具操作性。
“人才还是到处有啊。”诸葛亮不禁轻声感叹,转头对刘备说道,“主公,此人所虑,实为老成谋国之言。大战一起,伤亡难免,若再叠加疫病,纵有十万甲兵亦恐土崩瓦解。霍达能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确是军中大才,此乃主公之福也。他所提诸项,看似繁琐,实为保全我军根基之要务,应当立即着手安排。”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他仁德爱民,更体恤士卒,深知一旦疫病流行,将是何等惨状。霍达的建议,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军师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全军,需专人统筹。子仲(糜竺字)心思缜密,长于理事,且与商贾、民间多有往来,筹集物资正是其长。就交由他去办吧,军中操练之事,云长、翼德他们还需全力投入,不宜分心。”
侍立一旁的糜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他面容敦厚,眼神中透著干练,拱手应道:“竺,领命!请主公、军师放心,我即刻去办,定在曹军来袭之前,将石灰、药材等物尽可能备齐,并着手征召医者。”
事情就此定下。一场由一名小小队正引发的,关乎数万将士健康的未雨绸缪,在刘备集团最高层的推动下,迅速展开。而提出这一切的霍达,正带着他的那队人,在寒冷的校场上重复著枯燥的操练。
建安十三年,十月二十日,江夏的寒意愈发刺骨。自那夜与霍达深谈,得知大战不可避免且迫在眉睫后,关平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麾下五百部曲的操练中,近乎忘我。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关平顶盔贯甲,按刀立于将台,目光如隼,紧紧盯着下方变换的阵型。他身为部曲督,手下五个屯,十个队,正是大军锋锐的刀刃。霍达,便是这十名队正之一。
“霍队!右翼盾手前压三步,护住侧翼!”关平的声音穿透操练的喧嚣,清晰传入霍达耳中。
“得令!”霍达高声回应,手中令旗挥动,他所率的五十人方阵立刻如臂使指,右侧盾兵齐齐踏前三步,厚重的木盾轰然落地,形成一道坚实的壁垒。阵型转换间,虽略显生涩,却已有了几分森严气象。
霍达的队伍里,面孔有新有旧。他手下五个什长,十个伍长,各司其职。其中,什长王猛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曾是霍达刚入伍时的老什长,手把手教过他如何握紧长矛,如何在战场上保住性命。如今霍达升任队正,成了他的上司,但霍达每次见到王猛,依旧恭敬地称呼一声“老什长”。
这份尊敬,王猛感受得到,也让他格外受用。休息时,他常拍著身边年轻士兵的肩膀,指著正在与关平汇报情况的霍达,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瞧见没?那是我带出来的兵!当年老子就看出这小子是块好料!现在怎么样?当队正了,脑子活络,本事也硬!跟着他,咱们活命的机会都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