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坐在营帐中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边缘。帐外江风呼啸,带着湿润的水汽从帘隙间钻进来,让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关平盘膝坐在他对面,年轻的脸上带着刚从水寨回来的风尘:&34;今日周泰与蔡元在江上交锋,江东以五船伤亡换荆州十船。我亲眼所见,周泰的船在急转时甲板上的士卒仍能站稳脚跟,而我们的士兵在同样情况下会有半数落水。
霍达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远处在夜色中流淌的大江。江风立刻灌满了营帐,吹动他的鬓发。
关平听到“水中抓鱼”时,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好奇的光。他想起自己那点水性还是霍达亲手教的,而这位老师确实能在水中潜游许久,甚至徒手摸起过巴掌大的鲫鱼。
“徒手抓大鱼,我确实还做不到。”关平老实承认,“不过前些日子在江边,我亲眼见一个老渔夫空手从礁石缝里捉了条两斤重的鲈鱼上来。”
霍达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我七岁那年,在老家门口的河里学会了游水。”霍达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每年夏天,几乎整天泡在水里。到了十几岁时,已经能在船上撒网、下地笼了。”
关平惊讶地发现,霍达说这些话时,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竟漾起了少年般的光彩。
“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小子最爱比试谁潜得深,谁在水下待得久。”霍达继续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模仿著撒网的动作,“最厉害的那个能一口气潜到河底,从石缝里直接掏出鲢鱼来。”
“他是怎么做到的?”
“要像鱼一样思考。”霍达直视著关平,“你不能急着去抓,要先感受水的流动,顺着它的力道。00暁说蛧 哽辛蕞哙当你的动作和水流融为一体时,鱼甚至不会察觉你的靠近。”
说完这些霍达继续说士兵,霍达继续道:&34;那些水兵能在两丈深的水下解开水草缠住的脚踝,能靠舌尖尝出江水的变化预知天气,能在漆黑的夜里仅凭浪声判断暗礁位置。这些本事,都不是军营里能练出来的,是从小在江海里泡出来的。
帐外传来更鼓声。告诉将军,若真想要江东那样的水军,就要有耐心。水不相信速成,只回报那些真正理解它、尊重它的人。
霍达目送关平离去,独自站在帐前。江风更急了,他仿佛能听见远处江水的呼吸声。这条养育了无数江南儿女的大江,终有一天也会见证北方儿郎成为它的孩子,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尊重。
乌林,曹军大营。
曹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面前摊著的是一份刚送来的战报。又是小规模接战,又是荆州水军的伤亡远高于江东水军。
他面无表情,但帐内每一个文武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终于,他将那简牍往案上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帐中格外刺耳。
“说说吧。”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水军都督蔡瑁硬著头皮出列,他深知曹操的不满多半冲著自己而来:“丞相,东吴水军惯于江战,其舰船灵活,士卒骁勇。我军,我军虽偶有失利,但胜在船众。我军有舰船千余,孙刘联军亦不过此数。末将以为,当依托兵力优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其困于江中,慢慢磨尽其锐气与粮草,方可制胜。”
“慢慢磨?”曹操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著一丝讥讽,“磨到几时?磨到这江上的雾气都变成我营中疫病的温床吗?”他的目光扫过帐下一些面色蜡黄的将领,军中开始蔓延的疾病,是他心头另一根刺。时间,不在他这边。
蔡瑁噤声,不敢再言。
曹操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贾诩。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曹操知道,贾诩当初就反对急于南下,此刻想必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他又看向荀攸,这位“谋主”眉头紧锁,显然也一时拿不出万全之策。至于那些荆州降臣,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曹操。长江,这条他从未真正征服过的巨龙,横亘在他霸业之前。北方铁骑在这里无用武之地,荆州水军不堪大用,江东鼠辈凭借水战之利负隅顽抗,他空有数十万大军,却被这道天堑死死拦住。一种无力感,如同帐外的江雾,无声地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帐中后排响起,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浑厚:
“丞相!末将,末将有一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