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去,是一名北方来的陆军将领,似乎是个偏将,面孔因激动而有些发红。
曹操正心烦意乱,不耐地挥挥手:“讲。”
那将领受到鼓励,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丞相!咱们的儿郎们不善水战,在船上站都站不稳,如何能与那些在江里泡大的东吴兵厮杀?既然水战艰难,何不扬长避短?”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略江图前,比划着:“咱们船多啊!千余艘战舰!若用粗大铁索、结实木板,将这些战舰首尾相连,并排锁在一起!如此,不仅在江面狂风巨浪中能如履平地,更可”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猛地一合,仿佛将整个长江都握在了手中:“更可在这江上铺就一条直通南岸的浮桥大道!我军铁骑可直接策马冲锋,重甲步兵可结阵而前!届时,管他什么东吴水军,在我北方铁骑的洪流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我军便可一路踏浪而过,直扑江夏!”
帐内一片寂静。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诱惑力。
蔡瑁首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道:“丞相,不可!战舰需灵活机动,方能作战。连为一体,若遇火攻,或敌军以小船冲击一侧,则,则全军动弹不得,危矣!”
那北方将领不服:“我军战舰高大,岂是小小火船能近?届时万箭齐发,保叫他有来无回!此计可让我数十万雄师发挥十成战力,何必与他在水上周旋!”
曹操的目光在激烈争论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幅江图上。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烦躁,逐渐变得深邃,最后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他看到的,不是战舰,而是一条横跨长江的通天坦途!他看到他的虎豹骑在连成一体的巨舰甲板上宾士,看到他的步兵方阵踏着木板直冲对岸,看到江东水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碎,所有的水战劣势,都将因此计而烟消云散。疾病?只要快速打过江去,占领江夏,一切都不是问题!
“够了。”曹操开口,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他缓缓站起身,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属于那个睥睨天下曹孟德的决断之色。
“水战,非我之长,徒耗时日,损我锐气。岂能因江东水军之狡黠,而困我数十万雄兵于北岸?”
他盯着那个提出计策的将领,眼中是激赏,是破局的快意。墈书屋 哽薪蕞全
“此计,虽险,却可化江为路,扬我军威!传令下去:即刻征集铁索、工匠,将所有战舰首尾相接,给本相在长江之上,铺出一条直取江东的康庄大道!”
“诺!”帐下大部分北方将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只有贾诩,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将头埋得更低。而蔡瑁等荆州水军将领,面色惨白,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被铁索紧紧束缚的千艘战舰,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一片无法逃脱的火海炼狱。
曹操步出大帐,江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他望着浩渺长江,胸中块垒尽去。
等到夜晚,灯油噼啪作响。曹操并未歇息,他负手立于江图前,目光依旧灼热,仿佛已穿透营帐,看到了千帆相连、铁骑踏浪的雄壮景象。
荀攸过来后,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丞相,连环之策,虽可解燃眉之急,然,弊病亦不可不察。”他斟酌著用词,“战舰相连,机动尽失,若,若敌军以火攻之,则我军避无可避,危如累卵。不可不防。”
曹操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北方征服者对南方天时的笃定与傲然。
“公达啊公达,”他踱步到帐门前,掀开帘幔,一股凛冽的西北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动了他斑白的鬓发,“你之所虑,我岂能不知?火攻,确是水战常道。”
他抬手,指向漆黑如墨的江面,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干冷寒意的风。
“但你看,你听!此时是何风向?是西北风!寒冬腊月,岂有他风?”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军居于西北之上,敌军在东南之下。若彼用火攻,非但不能伤我分毫,西北风助火势,只会反烧其自家水寨!此乃天时在我,何惧之有?”
荀攸默然。丞相的逻辑无懈可击。依据常理,冬季确以西北风为主,于北岸的曹军而言,火攻几乎是免疫的。他所有的担忧,在“天时”二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深知曹操决心已定,任何基于“万一”的劝谏,此刻都只会被视为怯战。
他只能将那份隐隐的不安压回心底最深处,躬身一礼,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丞相算无遗策,是攸多虑了。丞相英明。”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荀攸的肩膀:“公达谨慎,乃是老成谋国之言。等过些时日连环舟成,便是我军踏平江东之日!”
荀攸退出大帐,独自立于寒夜之中,仰头望天。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天时,确在冬季,可这江南的风向,真就一如北方那般,亘古不变么?”
他不知道,在这历史的关口,常识将成为最致命的陷阱。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注定会有东南风。
江东,水军都督大帐。
周瑜屏退左右,帐内只余程普、黄盖三员核心大将。炭火噼啪,映照着他俊朗而此刻无比凝重的面庞。
“二位老将军,”周瑜将探子传回的情报竹简置于案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北岸传来确切消息,曹操已采纳其麾下北将之议,正大肆搜集铁索、木材,欲将麾下战船首尾相连,结为水上营寨,以便其北军通行。”
程普闻言,浓眉紧锁,先是惊愕,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船舰相连,虽稳如平地,却自缚手脚,机动尽失!此乃取死之道!”他虽素与周瑜有些军中资历上的龃龉,但于军国大事,眼光依旧毒辣。
黄盖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猛地抬头,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都督!此乃天赐良机!曹操自作孽,不可活!彼船连一体,转动不灵,正合我用,火攻!”
“火攻”二字一出,帐内空气瞬间灼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