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刘度厉声打断,“什么叫‘让人’?这是归家!是刘琦侄儿来接收他父亲留下的基业!”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我零陵刘氏,世代忠厚,忠于汉室。你今日若敢妄动刀兵,伤了自家兄弟,便是刘氏不肖子孙!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祠堂外春雨淅沥,檐水滴在青石上,声声入耳。
刘贤终于低下头:“儿,儿知错了。”
刘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去准备吧。记得,礼要厚,心要诚。我们迎的不是外敌,是归家的亲人。”
当夜,刘度的降书与刘贤备礼的清单同时送出。老太守在灯下给刘琦写了一封家书,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零陵风物,最后写道:“侄儿归家,叔父欣喜。零陵三十五万口,皆汝子民,望善待之。”
信使出发时,天已微亮。
邢道荣得知消息后,在军营里摔了酒碗,大骂刘度老朽怯战。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刘度,他是错的,不过他是郡守,不好撕破脸。得知消息后,他就去找了刘贤,年轻人期待战功,好哄,容易上头。
桂阳郡,太守府。
密室烛火昏暗,将赵范惊恐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手中那封诸葛亮的信已经读了好几遍,绢帛边缘都被汗浸得发软。
幕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府君,诸葛亮在益阳写信给我们,过几日大军就要南下了。长沙韩玄按兵不动,零陵和武陵估计也都收到信了。”
“我知道!我知道!”赵范猛地抬头,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神经质地转动,“我是曹丞相亲自任命的太守,印章上还有许都尚书台的书号!可如今曹操败了,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抓住幕僚的衣袖,指甲掐进对方皮肉,“你说,我若现在投降,刘备真会信我?”
他不敢说完,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疾走,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灰尘。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步伐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幕僚低声道:“诸葛亮信中承诺‘必能保公禄位’,白纸黑字啊。”
“那是现在!”赵范几乎哭喊出来,冷汗从蜡黄的脸上滑落,“等他们站稳脚跟,谁知道会不会翻旧账?”他忽然停步,猩红的眼睛盯着幕僚,“我要活命,还要保住这份家业,有了!”
他扑到案前,手指在虚空中急促地点着:“我要致信诸葛亮,愿意投降。但等他们过来,我要备三份大礼!”
“三份?”
“第一份给诸葛亮。”赵范掰著颤抖的手指,“金银珠宝,古玩典籍,挑库房里最好的!他是刘备的军师,说话最有分量。”
“第二份给赵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听说此人最重名节,钱财未必动心。我要和他结拜,大家都是姓赵的。还有我那寡嫂樊氏。”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惊天秘密,“貌美贤淑,知书达理。若能许配给赵云,他便是我的姻亲,日后总要照拂一二。”
幕僚大惊失色:“府君,这,这恐怕不妥,赵云将军乃天下名将,岂会?”
“你懂什么!”赵范瞪眼,“当年曹操南下,我献美妇三人,保住了桂阳太守之位!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他越说越激动,“况且我那嫂嫂守寡三年,我这是为她寻个好归宿,赵云应该感激我才对!”
“那第三份?”
“给那个霍达。”赵范眯起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听说此人原是小小屯长,赤壁一战骤升别部司马兼参军,刘备、诸葛亮都器重他。这种骤贵的年轻人,最需要人奉承巴结。备一份厚礼,金银加倍,再找两个懂事的侍女。”他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年轻人嘛,总有些嗜好。”
幕僚冷汗涔涔:“府君,如此行事,万一弄巧成拙呢?”
“总比等死强!”赵范已经扑到案前铺开绢帛,“去!现在就准备礼物!要快!我要写信了!”
笔尖在绢帛上颤抖着落下第一个字时,密室外的更鼓敲响了。赵范手一抖,墨点滴在“诸葛”二字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曹操面前献上桂阳户籍册的情景。那时曹丞相笑着说:“赵范知时务,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赵范喃喃重复,“对,我要做个聪明人,最聪明的那个。”
武陵郡,太守府。
武陵城守府的大堂,火盆烧得正旺。金旋接过诸葛亮来信,只瞥了一眼封皮上“诸葛”二字,便冷笑一声,将整卷绢帛掷入炭火。
羊皮信笺在烈焰中迅速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显现,“刘琦公子承父遗业”“共扶汉室”,随即化为焦黑的碎片,腾起几缕呛人的青烟。
副将王凌脸色发白。武陵离益阳最近,顺沅水而下不过三日航程,他们是荆南四郡中第一个收到信的。这意味着,诸葛亮的大军很可能也已不远。
“府君,这样,是否太过?”王凌压低声音,“至少该看看信中说了什么。”
“看什么?”金旋按剑转身,甲胄在火光中泛著冷硬的寒光,“我金旋受曹丞相知遇之恩,擢升为武陵太守,守此荆南要冲。此恩此德,唯死可报!”
他大步走到堂前,推开厚重的木窗。北风灌入,吹得火盆烈焰乱舞。金旋望向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丞相虽在赤壁暂败,但中原根基未损!兖、豫、青、徐、冀、并、幽、七州仍在手中!”金旋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青石上,“待整顿兵马,必会卷土重来!届时”
他猛然转身,猩红披风在风中扬起:“我若守得武陵不失,便是大功一件!丞相面前,我金旋当为荆南的大功臣!”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金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厉声道:“传我军令:武陵全境提高防备!沅水各渡口派兵巡查,山道关隘也日夜巡守!城中粮草清点,丁壮登记,敢有言降者”
他“铮”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堂中梁柱:“斩!”
剑尖刺入木柱三寸,嗡嗡作响。
“王凌!”金旋收剑回鞘,“取笔墨来。我要亲自修书,问问那诸葛亮,他算老几?一个南阳耕夫,也敢来劝我金旋投降?”
王凌欲言又止,最终低头应道:“是。”
信是在当夜写成的。金旋的笔迹狂放,几乎力透纸背:
“诸葛村夫:尔等侥幸胜赤壁,便敢觊觎武陵?我金旋受曹丞相厚恩,守土有责。武陵百姓皆听我号令。尔若敢来,必叫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