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道:“我们要表现得既像有兴趣,又似力不从心;既要让刘璋感到来自下游的压力,又不能把他逼急了,彻底倒向曹操或刘备。这其中的分寸,需细细拿捏。”
鲁肃了然,这就是周瑜的“模糊”之策。不强攻,而是如江水渗透岩石般,从内部和外部同时软化、分化、窥伺,等待那条险峻蜀道上,出现一个真正的突破口。
“此策稳妥,然需时日和耐心。”鲁肃道。
“我们有时间。”周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南郡在手,我们已立于不败之地。下一步,益州。终将是我江东之地,但未必需要一场赤壁或江陵那样的血战来换取。”
书房里重归寂静。两份地图在案上交叠,一份代表着已握在手中的坚实权力与责任,另一份,则勾勒著充满险阻的未来。
在周瑜的谋划里,一个融合了威慑、渗透、等待与精准打击的“西进”蓝图,已在生根发芽。
建安十五年三月的最后几天,长沙,湘江西岸的水渠工地上已是一片繁忙。霍达刚验收完新架设的第三座翻车,便有快马踏着泥泞飞驰而来。
“典农校尉!零陵急报!”
霍达展开竹筒中的绢书,零陵太守刘度的字迹映入眼帘:
霍校尉钧鉴:
去岁四月所遣交州商队,今已归零陵。周世安、陈平二十三人率士卒二十,携回占城稻种十石 。
稻种现封存于郡仓甲字体档,专候校尉处置。刘度
“成了”霍达低声自语,手指微微发颤。
霍达还记得送别那日,周世安、陈平率队在零陵城南。几十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南门,一去便是整整十一个月,音讯全无。
“备马!回零陵!”
三日后,零陵郡仓外。
四十多人,像一群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石像,静静立在薄雾中。衣衫破烂得辨不出原色,有人赤着脚,脚底板结著黑痂;有人脸上留着瘴毒愈后的斑痕;还有人空着一只袖管——但每双眼睛都亮得灼人。
为首两人上前。周世安,去年出发时还是个微胖的行商,如今瘦得颧骨如刀,满脸风霜裂痕;陈平,左颊新添一道深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颌。
“典农校尉,”周世安声音哑,“商队二十三人、军士二十人,回来了。”
霍达目光扫过人群:“全数?”
“活着的,全数。”陈平侧身,露出身后地上整齐摆放的七个陶罐,“张勇、李四、王贵、赵大、周六、孙二、钱串,七个兄弟,路上去的。按您的令,火化了,带回来。”
霍达缓缓蹲下,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陶罐。罐身还沾著远方的泥土。他起身,向陶罐深揖三礼,才转向那十口封著油布的陶瓮。
瓮口打开,金褐色的稻谷流淌而出。霍达捧起一捧—,粒粒细长,坚硬如铁,与他熟悉的荆楚圆短稻种截然不同。谷粒在掌心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交州烈日的热度。
“占城人叫它‘百日黄’。”周世安抓起几粒,“从插秧到收成,整一百日。耐旱,山坡薄地也能活;秆子硬,风雨吹不倒。”他顿了顿,“我们亲眼见占城人的田,一亩收的稻谷,堆起来比咱们这儿高一半。”
陈平补充:“更奇的是,这稻不挑水土。我们在占城见了三种田,旱坡田、水梯田、种下去都成了。”
霍达捏开一粒谷,米芯晶莹如玉。他闭眼,深深吸气,百日熟,耐旱,不挑地,增产。这四样,每一件都能改写荆南的命数。
“路上详细,稍后细报。”霍达睁眼,目光扫过四十三张疲惫的脸,“等我汇报军师后。生者每人赏钱八千,授好田四十亩,免赋五年。牺牲的七位弟兄,按阵亡官例抚恤,父母官养,子女官教至成年。”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乱世命贱,这样的厚待,他们想都不敢想。
当夜,零陵郡府灯火通明。霍达、刘度与几位老农彻夜商议。
十石稻种(约合今六百斤),听起来不少,但要试种推广,必须慎之又慎。万一某地遭遇天灾、或种植不当,全军覆没,这一年的冒险、七条人命,就全白费了。
霍达在绢帛上画下荆南地图:
一、零陵三份(三石)
零陵是霍达推行农改最早之地,水利已修,农法已教。
交给去年评选出的三位“种田状元”。李老栓、赵石头、徐拐子。此三人不仅技艺精,且肯学新法,在乡里威望高。
二、长沙两份(二石)
湘西水渠新成,灌溉有保障,且长沙平原开阔,适合大规模试种。
一份给郡府直属官田,由老农官亲自操持;一份分给湘江西岸十个村落,每村二斗,集体试种。
三、益阳两份(二石)
益阳处资水之滨,水土与湘江流域略异,可试此稻在不同水文下的表现。
一份给资水北岸坡地,试旱种;一份给南岸圩田,试水种。
四、公安两份(二石)
公安(油江口)是刘备新设的政治中心,在此试种成功,具示范效应。
一份给左将军府直属田,由刘备府中监管;一份分给周边军农田。
五、宜都一份(一石)
宜都临长江,气候与交州最近,且是联结荆南与南郡的要冲。
交宜都太守张飞麾下,负责农田的官吏。
霍达又提了稻种推广六策
一、隔离育种,保种性纯。试种田须与本地稻作区相隔百五十步以上,其间可挖浅沟或植桑麻为界,严防花粉混杂,确保占城稻种性不淆。
二、稻历详录,以察天时。每户分发简册,按日记载 天气、水情、虫害、长势、用工,秋后上交汇总。农官据此编修《荆南稻事历》,为来年推广立据。
三、种粮分购,激励留优。良种加价,秋收后,农户自留之种可申官府验看,若籽实饱满、无杂,官府可以两倍半市价,回收其中最少三成,作来年官种。
余粮平价,其余稻谷,官府仍以一倍二市价尽收,保农人得利。
私售后果自负,允熟人之间少量换种,若因私售受骗,官府不予理讼,令其自慎。
四、官授储技,减损增信。每旬农官下田,现场传授选穗、晒谷、瓮储之法,并发放防潮葛囊。另于各村设“晒场公所”,阴雨时可供农户集中烘存。
五、契书联保,以工代偿。领种具保:申种者需具姓名、田契、亩数、里长画押,一式三份,县、乡、村各存其一。
公示防弊,各村亭公开领种户名与亩数,许人匿名举告,查实则没其种、赏告者。
灾年纾困,若因天灾虫害绝收,可延缓还一年;若次年再欠,则许其服官役(修渠、筑路)抵债,每日工抵粮三升。
六、占城稻种收购后,二十日到三十日,若土地不潮湿,则可以多种上一轮豆,稻和豆轮种(绿豆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