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循着那简单引导信号的指引,严蓬三人操控着残破的碎块,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缓缓驶向“沉默巨构——第七环带”指定的“接触区”。
随着距离拉近,环带的宏伟与压迫感愈发强烈。那暗红色的、由无数巨型“管道”编织而成的环体,如同横亘在宇宙中的一道无尽城墙,遮蔽了半边视野。环带表面细节更加清晰,可以看到许多地方有明显的破损、修补痕迹,以及一些缓慢移动的、如同蚂蚁般微小的光点——那恐怕就是信息中提到的“残留维护单元”。
他们所要前往的“接触区”,位于环带外围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漂浮着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平台或小型结构体,彼此间有稀疏的能量光束或物理通道连接。平台表面大多平整,建有简易的停机坪(如果那能称之为停机坪的话)、能量接口和一些低矮的、造型方正的功能性建筑,风格极其简洁、实用,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损的陈旧感。
引导信号将他们指向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灰白色平台。平台边缘,几个类似机械臂的装置已经伸出,发出柔和的牵引光束,锁定了他们的碎块,开始引导其缓缓靠向一个指定的泊位。
泊位区域有明显的能量屏障,内部环境似乎经过调节,温度、气压和成分相对稳定,适合碳基生命短暂存活。
碎块轻微一震,稳稳地停靠在泊位上。牵引光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能量膜覆盖了碎块,似乎是某种隔离检疫措施。
“检测到未知碎片已抵达c-7接触区泊位。”
“开始进行基础扫描:结构完整性、能量辐射、生命形态、潜在污染……”
“扫描进行中……”
冰冷的、与之前同源的合成音在泊位区域响起。
严蓬三人站在碎块上,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平台上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只有那些机械臂和建筑静静矗立,一切都在自动化系统的控制下运行。
片刻后,扫描结束。
“扫描完成。碎片结构破损严重,无主动推进能力。检测到三名碳基人类生命体,生命体征微弱,存在轻度能量匮乏及组织损伤。检测到微弱的、性质特殊的伴生能量生态(净土),评估为低威胁可控。未检测到标准污染物或高危病原体。”
“根据《边缘接触协议》基础条款,准许临时进入c-7接触区休息与补给区。限制活动范围。高级服务及技术支援需申请并等待审核(当前审核队列:长,预计等待时间:未知)。”
“引导程序启动。请跟随地面指示灯光,前往指定区域。”
话音落下,从泊位通向平台内部的一条通道上,亮起了一排柔和的蓝色指引灯光。
三人对视一眼。严蓬背起依旧昏迷、身体僵硬冰冷的陆尘,秦月和林教授拿起所剩无几的物资,走下碎块,踏上了平台的金属地面。
脚踏实地的感觉久违了,尽管这地面冰冷坚硬。平台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臭氧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重力似乎比正常稍大一点,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他们跟随指引灯光,穿过几条寂静的、布满了各种不明用途接口和管道的走廊,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有几张简陋的金属桌椅,墙壁上有几个闪烁着指示灯的屏幕和面板,角落还有一个类似自动售货机或物资提取口的结构。
“临时休息补给区。基础维生物资已就绪。”合成音再次响起。
“请根据需要,使用物资提取口。提取将消耗‘接触积分’。初次抵达者,系统赠送少量初始积分。”
“如需医疗援助、信息查询或进一步沟通,请使用房间内的交互终端。”
“注意:请勿尝试进入未授权区域,或对环带设施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扰、破坏。违者将触发防御协议。”
说完,合成音便沉寂下去,只留下房间内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
三人略松一口气。至少,这个自动化系统目前看来是中立的,甚至提供了一些基础帮助。
他们首先查看物资提取口。屏幕上显示着可兑换的物品列表,大多是高度压缩的营养膏、纯净水、基础药品、简易工具、以及一些低等级的通用能量电池。价格(积分)标注得很清楚。他们获得的初始积分很少,只够兑换几支营养膏和几瓶水。
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
严蓬立刻兑换了食物和水。营养膏味道如同嚼蜡,但蕴含的热量和营养素极高,几口下肚,一股暖流便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虚弱和寒冷。水也甘洌清甜(相比之前的冷凝水和苔藓汁液而言)。
补充了最基本的能量后,他们才有时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和陆尘的情况。
陆尘被平放在一张金属台上。他的状态依旧糟糕,身体僵硬冰冷,灰光微弱,但似乎因为来到了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那“石化”的速度略微减缓了一丝?又或者只是他们的心理作用。
“试试医疗援助。”严蓬走到交互终端前。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几个选项:紧急医疗、诊断扫描、基础治疗、特殊申请。
严蓬选择了“诊断扫描”。
一道柔和的扫描光线从天花板落下,笼罩了陆尘。
片刻后,结果出来:
“目标生命体:碳基人类(变异?)。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接近临界值。生理机能:全面停滞(非正常休眠或冷冻状态)。:严重损毁/缺失/异变(无法归类)。体内检测到未知高维规则残留(性质:混合‘创造’与‘终结’,极度惰性且稳定),该残留物与生命体深度结合,维持着其最低限度的‘存在’状态,但阻止了常规生理恢复。”
“诊断结论:常规医疗手段无效。目标处于一种超出本系统医疗数据库定义的‘非生非死’的规则性僵滞状态。恢复可能性:极低。建议:寻求高阶规则治疗或特定能量环境干预。”
“特殊申请选项:可提交‘未知病例’报告至高阶医疗协议(当前协议休眠,提交后等待时间:未知)。”
结果令人沮丧,但也在意料之中。陆尘的情况,早已不是普通伤势。
“高阶规则治疗……特定能量环境……”秦月喃喃道,“哪里能找到这些?”
严蓬沉默。也许这个“沉默巨构”本身,或者其深处,隐藏着答案?但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权限,几乎不可能接触到。
“先利用这里的条件,恢复我们自己的状态。”严蓬做出决定,“林教授,你研究一下这个交互终端,看能不能获取更多关于这个环带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能量环境、不同区域功能、以及可能的‘高阶协议’相关的线索。秦月,你继续照顾陆尘,尝试用这里的稳定环境和新获得的物资,看能不能对他的状态产生一点积极影响。我出去……在允许的范围内,探查一下这个接触区,看看有没有其他‘访客’或获取更多资源的途径。”
分工明确后,严蓬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依旧寂静,只有指示灯光和远处机械运行的微弱声响。他小心地沿着允许通行的区域走动,观察着那些陈旧但依然运转的设施。他看到了一些其他泊位,有些空着,有些停靠着一些同样残破不堪、风格各异的小型飞行器或碎块残骸,但都寂静无声,似乎没有活物。
这个“接触区”,更像是一个自动化的、无人值守的“边境驿站”,为偶尔抵达的、像他们一样的漂流者提供最基础的服务,同时也进行监控和隔离。
就在严蓬准备返回时,他突然听到,从一条未被灯光指示的、似乎通往更深处的走廊拐角,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不是机械运行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有规律的、人为的敲击?
这里……还有别人?
严蓬心中一凛,放轻脚步,警惕地靠近拐角。
敲击声还在继续,很有节奏,似乎是在用金属敲击管道。
他小心地探出头,看向那条昏暗的走廊。
只见在走廊深处,一个维修管道井的盖子被掀开了一半,一只覆盖着油腻污垢和简陋金属护甲的手,正拿着一根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旁边的管道壁。而在管道井旁边,靠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拼接式、满是补丁的粗糙防护服的人形生物,身材不高,显得有些佝偻。他(她)戴着一个破损的呼吸面罩,看不清面容,但透过头盔面罩,能看到一双疲惫、警惕、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睛,正盯着严蓬探出的方向。
一个……活的、非自动化的“访客”?
严蓬停下了脚步,与那双眼睛对视。
在这片沉默巨构的边缘,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