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暖阁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晕。
十四阿哥胤禵听罢额娘的殷殷叮嘱,心中暖流涌动。
他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飞扬跳脱的姿态,带着几分少年人对母亲特有的眷恋,亲昵地将头靠在了德妃的肩头,仿佛还是那个需要额娘庇护的孩童,声音也放软了些:“额娘……”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信任、依赖,还有对母亲为自己未来如此上心筹谋的感激。
德妃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心头那处因长子疏离、二子早夭而始终未曾完全弥合的角落,仿佛被这依偎的温暖悄然熨帖。
大儿子胤禛自幼不在身边,性情又冷峻持重,母子间总隔着一层难以消融的客气与规矩。而眼前这个她亲手带大、鲜活生动的幼子,此刻毫不掩饰的亲昵,极大地慰藉了她深宫寂寥的岁月,满足了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情感需求。
她眼中笑意更深,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化作无比的慈爱与柔和。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胤禵梳得整齐的发辫,动作充满了珍视。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只有母子相依的温馨画面,连侍立一旁的竹溪等人都悄然垂首,不忍打扰这份难得的天伦之乐。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母子俩才从这份静谧中回过神来,开始说起些轻松的家常话。德妃问了问他近日的功课骑射,胤禵兴致勃勃地讲起在兵部观政的见闻,偶尔说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逗德妃开怀。
永和宫内笑语晏晏,其乐融融。到了传膳时分,德妃自然留饭,膳桌上有胤禵爱吃的樱桃肉、葱烧鹿筋,还有永和小厨房特制的几样精致点心。
胤禵也不客气,吃得津津有味,连夸额娘宫里的饭菜最合口味。德妃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含笑看着儿子,不时让他“慢些吃”、“多用些这个”,一顿饭吃得温情满满。
直到日头偏西,胤禵才心满意足地告退。德妃又叮嘱了几句“仔细当差”、“早晚添衣”,才目送他精神抖擞地出了永和宫。
回到自己的十四阿哥府,胤禵的心情仍沉浸在额娘关切的暖意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似乎也多了几分切实的感受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想起额娘对那位未来福晋的赞许,想起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印象——马场上那抹沉静又带着韧劲的红色身影,殿选时从容不迫的气度。或许,这桩婚事,并不像他起初以为的那样,仅仅是皇阿玛的安排和责任的开始。
他走到内室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同心佩。玉佩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精湛,同心结的纹样寓意吉祥,是他前些日子偶然得见,觉得精巧便留了下来。此刻,他将其取出,握在掌心摩挲了片刻,冰凉的触感渐渐染上体温。
“来人。”他扬声唤来贴身的长随。
“爷,您吩咐。”
胤禵将同心佩递过去,吩咐道:“将这枚玉佩,送去马尔泰府,交给……未来的福晋,马尔泰二小姐。”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略显生硬,又补充了一句,“就说……爷给她的。”
语气尽量随意,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这算不得什么定情信物,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想表达一点善意,一点对未来夫妻关系的初步接纳。
长随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佩,应道:“是,爷,奴才明白。” 心中却暗道,爷这可是头一回给姑娘家送东西,还是未来的福晋,可得仔细办妥了。
这边厢,若曦早已从七贝勒府搬回了京中的马尔泰府邸。毕竟已是钦定的皇子福晋,长期居住在姐夫府上于礼不合,需得在自家待嫁,由父母主持筹备一切婚仪。马尔泰家在京城自有御赐的宅邸,虽不如西北总督府开阔,却也轩敞气派。
而在遥远的西北,武昌伯府也早已收到了若曦那封由快马送来的家书。穆青展开信笺,一字一句读完,面上神情复杂。
先是惊讶——女儿明明已撂牌子归家,怎会突有指婚?随即是恍然,看来京中局势又有微妙变化。接着,便是一股沉甸甸的、交织着喜悦与深思的情绪涌上心头。
舒穆禄氏在一旁看得焦急,待老爷放下信,连忙问道:“老爷,这……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曦儿不是已经……” 她实在不解,更添忧虑。
他看向妻子,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十四阿哥年轻有为,圣眷正浓。皇上将曦儿指给他,既是恩赏我马尔泰家,或许……也有其深意。无论如何,圣旨不可违。夫人,我们需即刻准备,动身进京。曦儿的婚事,必须由我们亲自操持,风风光光,不能有半点差池。”
舒穆禄氏见丈夫如此说,心下稍安,连忙应道:“是,老爷,妾身这就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安排府务。”
旨意既出,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西北地界上,消息灵通之辈不在少数。很快,武昌伯府门庭若市,道贺的、打探的、攀附的络绎不绝。
最热闹的还要数马尔泰宗族内部。因着他本人能力出众,军功卓着,官至总督,封授伯爵,早已是家族中地位最显赫、实力最雄厚的人。
如今,族长的两个女儿,长女为七贝勒嫡福晋,次女更被指婚给势头正盛的十四阿哥为嫡福晋,这简直是锦上添花,光耀门楣到了极致!
一时间,在西北的马尔泰族老、各房头有脸面的子弟纷纷齐聚武昌伯府,人人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红光。
“恭喜族长!贺喜族长!”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激动得胡子直颤,“两位侄女皆凤栖梧桐,嫁入天家,这是我们马尔泰一族百年未有之大荣耀、大福气啊!”
“是啊族长!有两位福晋在宫中,咱们马尔泰家的子弟前程就更稳当了!” 另一名中年族人兴奋地附和。
“正是此理!族中儿郎们如今在军中、在地方为官的也不少,往后定能更加顺畅!”
厅堂内一时充满了激动与憧憬的议论声。马尔泰穆青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地听着,并未被这冲天的喜气冲昏头脑。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往下压了压。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聚焦于他。
马尔泰穆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兴奋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清醒:“皇恩浩荡,这确是我马尔泰一族的幸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然,福兮祸之所伏。越是此时,我们越需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切不可因家中出了两位皇子福晋,便心生骄矜,以为有了倚仗,便可在外仗势欺人,胡作非为!历朝历代,因外戚跋扈而招致祸端、最终拖累宫中亲眷乃至全族的例子,还少吗?”
他顿了一顿,看着族人们逐渐收敛的笑容和变得凝重的神色,继续沉声道:“我们马尔泰家,世代忠良,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勤勉办差,靠的是对皇上的忠心!两位福晋在宫中,是皇家的媳妇,她们需要的是家族的安稳与清誉作为后盾,而不是一群在外面惹是生非、给她们脸上抹黑、甚至让她们在宫中难做的族人!我们绝不能成为她们的拖累,明白吗?”
他目光炯炯,话语掷地有声:“从今日起,凡我马尔泰族人,无论远近亲疏,皆需更加严加管束自身及子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容情!若有谁胆敢借着福晋的名头在外生事,败坏门风,休怪我家法无情,亲自绑了送去衙门,绝不袒护!诸位,可都听清楚了?”
厅内一片肃然。方才的狂热喜庆被这番冷静严厉的训诫彻底浇醒。族老和族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起身,恭敬行礼,齐声道:“族长教诲的是!我等谨记在心,绝不敢忘!定当严加管教子弟,恪守本分,绝不辱没门风,更不敢拖累两位福晋!”
看着族人肃然应诺,马尔泰穆青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坚定。
家族的荣耀与危机往往一线之隔,他必须为远在京城的两个女儿,也为这偌大的家族,掌稳船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