恂郡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将十四疲惫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靠在太师椅里,一手撑额,眉头紧锁。桌上摊着今日要债的账册和寥寥几张银票,十六万两,这个数字在三十万两的巨款前显得如此苍白。
门被轻轻推开,若曦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热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清爽小菜。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十四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爷,先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心疼。
十四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若曦,爷是不是很没用?连要个欠款都要不来。三哥、八哥,一个个推三阻四,那些宗亲大臣更是……呵,连面都不见。”
若曦抚着他的发,感受着这个向来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的脆弱。她明白,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尊严、是能力、是皇阿玛眼光的考验。
“爷不是没用。”她轻声说,“只是身处局中,一时看不清罢了。”
十四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那你说,爷该怎么办?还有二十八天,十六万两的缺口……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为他盛了一碗汤,看着他慢慢喝下,这才缓缓开口:“爷,大多数人欠债不还,无非是觉得法不责众。那么多人都欠着,皇阿玛总不能全都惩处。只要有人带头不还,后面的人就有恃无恐。”
十四点头:“是这个理。可知道归知道,又能如何?”
“所以,要打破这个‘法不责众’的错觉。”若曦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依臣妾之见,不如来个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十四放下汤碗,来了精神。
“是。”若曦的声音清晰起来,“爷可以搜寻一些人犯罪的证据——不必是大罪,但要是实打实的错处。然后禀明圣上,请求严惩。只要有一两个人被惩处,其他人自然会投鼠忌器,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些确实清廉、只是一时困难的,爷可以为他们设个‘分期付款’的法子。比如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一部分,减小他们的压力。这样既显得爷通情达理,又能解燃眉之急。”
十四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连日奔波、处处碰壁,让他心浮气躁,失了方寸。如今若曦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曦儿所言有理!”他握住若曦的手,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爷是当局者迷了。”
若曦微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爷,这是臣妾这些日子让下面人留意的一些事。或许……能用得上。”
十四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可上面记录的内容却让十四心惊。
第一页,是简亲王雅布之孙永珹的“日常”。这位小贝勒今年十九岁,不学无术,终日遛鹰斗狗,流连妓院。册子上详细记录了他近三个月的开销:在“怡红院”包养头牌花了八千两,在琉璃厂买古玩赝品花了五千两,赌场输了六千两……林林总总,竟有两万多两。
而简亲王府在户部的欠款,正好是两万两。
第二页,是安郡王马尔浑的侄子景寿。此人担任内务府采办,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册子上列了几笔明显的账目:采购宫用绸缎,市场价每匹八两,他报十二两;采买瓷器,实际花费九百两,报销一千五百两……从中贪墨的银子,少说有上万两。
安郡王府欠户部三万两。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某个宗室或大臣家不成器子弟的荒唐事,或是某些官员不太干净的“小动作”。事情都不算大,可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证据确凿。
十四越看越惊,抬头看若曦:“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若曦轻轻道:“从爷接了圣旨那天起,臣妾就让下面人留意了。原本只是想多了解些情况,没想到真能用上。”
她没说全——其实从几年前开始,她就通过那些遍布各地的店铺,悄悄收集着朝中权贵的信息。不是为害人,只是为自保。在这权力场中,知道得多些,总不是坏事。
十四看着妻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敬佩,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的若曦,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王府福晋,却因为他,不得不卷入这些肮脏算计。
“爷不必多想。”若曦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柔声道,“夫妻一体,爷的事就是臣妾的事。如今最要紧的,是解决眼前的难题。”
十四重重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他仔细翻阅,最后停在了第一页——简亲王之孙永珹。
“就从他开始。”十四的手指在“永珹”两个字上敲了敲。
“为什么是他?”若曦问,“安郡王侄子那个采办的案子,不是更明显吗?”
十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安郡王马尔浑是太祖一脉,在宗室中威望不低。若动他,牵扯太广,容易激起宗室集体反弹。而简亲王雅布……虽是老亲王,可这一脉人丁稀薄,雅布年老多病,永珹是他唯一的孙子,却是个不成器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重要的是,永珹这事足够荒唐,足够典型——祖父欠着国库银子,孙子却在妓院一掷千金。
这样的人被惩处,旁人只会觉得活该,不会觉得爷是故意刁难。而且惩罚不必太重,只要削个爵位、罚些银子,就足够震慑其他人了。”
若曦听懂了:“杀鸡儆猴,这只‘鸡’要选得恰到好处——不能太弱,否则起不到震慑作用;也不能太强,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正是。”十四合上册子,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明日一早,爷就进宫。”
第二日,天还没亮,十四就起了。若曦亲自为他更衣,石青色朝服,四爪蟒纹,腰间佩玉,一身亲王规制。她将册子小心地放进他袖中,低声道:“爷,小心些。”
“放心。”十四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转身出门。
乾清宫的早朝还没开始,十四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李德全出来宣他觐见。
康熙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放下银箸:“这么早进宫,有事?”
十四跪下行礼:“儿臣确有要事禀报。”
他将赈灾筹款的进展简单说了,重点放在遇到的困难——宗室大臣们或推诿或避而不见,欠款迟迟收不上来。
康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朕让你办差,没让你来诉苦。”
“儿臣不敢诉苦。”十四抬起头,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呈上,“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皇阿玛主持公道。”
康熙示意李德全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等看到永珹三个月花了两万多两那段时,他重重合上册子。
“这些,可都属实?”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
“儿臣已查证,确有其事。”十四沉声道,“更可气的是,简亲王府欠着户部两万两银子,多年来分文未还。如今河南灾民等着救命钱,他们却……”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康熙缓缓开口:“老十四,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办这趟差吗?”
十四心头一跳:“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朕想看看,你除了会打仗,还会不会办事。”康熙站起身,踱到窗前,“大清的国库,被这些人掏空了。朕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朕老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十四:“你年轻,有锐气,又刚刚立了军功,风头正盛。朕让你去要债,就是想看看,你敢不敢碰这些硬茬子。”
十四心头震动,伏身道:“儿臣……明白了。”
“现在,你碰了。”康熙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本册子,“而且碰得很巧——简亲王这一脉,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写下几行字,用了印。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简亲王之孙永珹,行为不端,奢靡无度,着削去贝勒爵位,闭门思过三年。简亲王雅布教孙无方,着降为郡王,罚俸两年。”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玉玺。李德全捧着圣旨退下时,心中暗暗咂舌——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康熙看向还跪着的十四:“起来吧。这道旨意下去,该还钱的,自然会还。至于那些实在困难的……你自己看着办。”
“儿臣遵旨。”十四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简亲王被降爵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宗室震动,朝野哗然。
谁都没想到,皇上真的惩处一位老亲王。更没想到,十四爷这趟差事,是动真格的。
当天晚上,就有人主动上门还钱了。
第一个来的是安郡王马尔浑。这位郡王亲自登门,还了三万两银子,一分不少。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可话却说得很漂亮:“十四爷为国操劳,本王自然要支持。”
接着是裕亲王保泰、庄亲王博果铎……一个个亲王、郡王,或亲自来,或派子侄来,陆陆续续还了欠款,其他人也在变卖家产中。
对于那些确实困难的,十四按若曦的建议,允许他们“分期付款”——写个还款文书,分两到三年还清。这些人感恩戴德,都说十四爷“体恤下情”。
短短五日,十四就收回了五百多万两银子。加上之前从兄弟们那里要来的,已经超过了六百万两。
第六日,十四将三十万两赈灾银装箱上船,亲自押送前往河南。出发前,他进宫复命。
康熙看着账册上清清楚楚的记录,点了点头:“办得不错。”
只说了这四个字,可十四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飞檐上的脊兽在光影中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座皇宫里无数起落沉浮。
十四站在宫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这场考验,他算是闯过了第一关。可他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