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马尔泰若曦180(1 / 1)

黄河水退后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疮痍。

十四带着押运银两的队伍进入河南境内时,已是十月中旬。本该是快要秋收的季节,可放眼望去,田地龟裂,庄稼枯死,偶尔可见几株歪倒的玉米秆,叶子焦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官道两旁,景象更触目惊心。

坍塌的房屋像被巨兽踩过的积木,碎砖烂瓦间散落着破败的家什——缺了腿的桌椅、摔碎的陶罐、泡烂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淤泥的腥臭、尸体腐败的甜腻,还有绝望的气息。

灾民们三三两两蜷缩在残垣断壁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孩子赤着脚,脚上满是溃烂的疮口。女人们眼神空洞,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男人们或蹲或坐,望着天,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队伍行进得很慢。不是路难走,是眼前的一切让每个人都挪不动步子。

“爹!爹!不要卖我——”

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从路边传来。

十四勒住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枯瘦如柴的中年男人,正死命拽着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胳膊,往一个穿着绸衫的人牙子手里塞。小女孩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脚上的破草鞋都踢掉了。

“妞妞乖,跟这位爷走,有饭吃……”男人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我不!我不走!爹,我一天只吃一口,我不饿,真的不饿!”小女孩哭喊着,小手死死抠着父亲粗糙的手掌。

那人牙子不耐烦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过去:“行了行了,三两银子,人我带走了。”

布袋落地,发出轻微的“噗”声。男人松了手,蹲下身去捡。就在这一瞬间,小女孩被人牙子一把拽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拎走了。

“爹——爹——”

哭喊声渐行渐远。男人攥着钱袋,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爷……”侍卫长低声请示。

十四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想下令拦下,可理智告诉他——拦下一个,还有十个、百个。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继续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队伍又前行了不到一里,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一个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求人牙子多给半两银子,她要把两个孩子都卖了,“让他们在一起,有个照应”。

而那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

再往前,一个老汉用草席裹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坐在路边发呆。有人经过时,他喃喃自语:“饿死的……昨天还有气呢……”

十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来之前,他知道灾情严重,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中惨烈百倍。

这就是他日夜兼程押送三十万两银子要救的百姓。

开封府衙前,景象更加骇人。

数千灾民聚集在衙门外,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秃鹫。他们或坐或卧,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希望——听说朝廷派了赈灾钦差,听说押着银子来了。

当十四的队伍出现在街口时,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官军!是朝廷的人!”

灾民们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往前涌。侍卫们立刻拔刀警戒,将十四护在中间。

“退后!退后!”侍卫长厉声喝道。

可饥民哪里听得进去?他们眼里只有那些高头大马,那些整齐的铠甲,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那里面,一定是粮食,是银子,是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仰头看着马上的十四,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大人……大人是朝廷派来的吗?”

那眼神里的期待,重得让十四心头一颤。

他翻身下马,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本王奉皇上之命,前来赈灾。”

“皇上……皇上啊!”老大爷又跪了下去,这次是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您终于派人来了!我们老百姓……苦啊!”

这一声哭喊,像打开了闸门。

周围灾民纷纷跪倒,哭声震天。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诉:“我的儿啊,你再撑一天,一天就有饭吃了……”

有少年搀着虚弱的母亲:“娘,朝廷派人来了,我们不用饿死了……”

有汉子捶地嚎啕:“我爹是活活饿死的啊!就差两天!就差两天!”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绝望的交响。十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枯槁的脸,一双双渴求的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大清的子民。这就是所谓的康熙盛世。

就在这时,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河南巡抚徐元文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而出。这位封疆大吏五十来岁,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一身仙鹤补子的官服干干净净,与周围灾民形成刺眼对比。

他看到十四,连忙上前行礼,姿态恭谨:“下官河南巡抚徐元文,给恂郡王请安!王爷一路辛苦!”

十四看着他,没叫起,只淡淡道:“徐巡抚,众百姓如此,官府为何还不开仓放粮?”

徐元文保持躬身的姿势,眼珠转了转,声音更加恭顺:“王爷有所不知,下官早已下令开仓放粮。只是……”他抬起头,一脸为难,“灾民实在太多,仓中存粮有限,杯水车薪,实在……实在难以为继啊!”

“杯水车薪?”十四的声音冷了下来,“开封府常平仓、义仓、社仓,三仓存粮应有五十万石。就算灾民十万,每人每日半斤粮,也够支撑一个月。如今水患不过两月,怎就杯水车薪了?”

徐元文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位王爷对仓储数字如此清楚。他连忙道:“王爷明鉴,水患虽只两月,可春汛时已有灾情,存粮早已动用大半。再者……再者仓中粮食,有些陈年霉变,不堪食用,下官不敢以次充好,毒害百姓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十四却听出了其中狡诈。他盯着徐元文,一字一句:“皇上早在九月就下令从湖广调粮五十万石入豫,如今才十月,粮食呢?”

“这……”徐元文额上渗出细汗,“调粮之事,由漕运衙门负责。下官已多次催促,可运河水位不足,漕船难行,实在是……天公不作美啊!”

“漕运不通,陆路呢?”十四步步紧逼,“从武昌到开封,陆路不过八百里。五十万石粮食运不过来,三五万石应急粮也运不来吗?”

“王爷!”徐元文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下官无能!下官有罪!可实在是……实在是难啊!灾民数十万,每日消耗巨大,纵有粮食运来,也是入不敷出。下官这些日子,日夜难眠,头发都白了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抹了抹眼角。可十四看得清楚,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和推诿。

周围灾民听着这番对话,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看跪着的巡抚,又看看站着的王爷,眼神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绝望。

一个汉子突然嘶声喊道:“官府有粮!我亲眼看见的!夜里从粮仓运出去的!一车一车,往城东徐家的庄子运!”

“对!我也看见了!”

“徐家粮铺的米卖五两银子一石!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人群骚动起来。徐元文脸色煞白,厉声道:“胡言乱语!何人胆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刚要动手,十四抬手止住。

他走到徐元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巡抚大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徐元文,本王奉旨赈灾,带的是皇上的银子,救的是大清的百姓。今日起,河南赈灾一切事宜,由本王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至于你——暂停职务,在府中候审。待本王查明粮仓实情、漕运真相,再行定夺。”

“王爷!下官冤枉啊!”徐元文还想争辩。

“冤不冤枉,查了便知。”十四转身,不再看他,对侍卫长下令,“调一队人马,封存府衙、粮仓所有账册文书。另派两队,一队查徐家产业,一队开仓——本王要亲眼看看,这仓里到底还有没有粮!”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灾民们呆呆看着,忽然,有人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照进了一线光。

十四站在人群中央,望着那一张张重燃希望的脸,心中却无比沉重。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徐元文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一张网。而他要做的,不止是放粮赈灾,更是要撕开这张网,让那些躲在暗处喝民血的人,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将开封城染成血色。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经历又一场生死考验。而十四的赈灾之路,也从这里,真正开始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