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檀动作一滞,望向苏鸢那双澄澈的眼,唇线无声抿紧。
失忆之后,她心性返璞,倒与幼时越发相象了。
“走吧。”他转身向外走去。
“师尊夫君,等等我呀!”苏鸢快步追上,伸手挽住他的骼膊,还将脑袋轻靠在他肩头,笑颜明媚,仿佛他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松手。”邬檀垂眸扫过她的手,神色清冷。
苏鸢眨了眨眼,摇头脆声道:“才不松。我现在只有你了。”
邬檀眼神微凝,眉心不自觉蹙起。
须得尽快寻到医治她脑子的仙药,否则这日子怕是难得清净。可她灵根已毁,仙力尽失,又成罪仙,即便恢复,也再回不去了。或许,留在村中生活,便是更好的归宿。
邬檀带她回到土地庙,却见张仙儿还未离开。
她饮了酒,正酣睡在铺了稻草的床铺上。
“她是谁?!”刚一进门,苏鸢便一把将张仙儿拽了起来,明艳的小脸蹙着眉,满是不悦,扬声问道,“师尊夫君,我才是你媳妇儿,她怎能睡在这儿?”
说着,就把晕晕乎乎的张仙儿丢出门外。
“哎呦——”
张仙儿吃痛惊醒,瞪着站在庙门前拍了拍手的苏鸢,先是一愣,随即怒道:“你这傻子,不去跟大牛哥洞房,跑这儿捣什么乱?!”
“我才不傻!”苏鸢气急,扑上去就对张仙儿拳打脚踢。
她仙体虽损,底子犹在,张仙儿哪是对手?
邬檀眉尖轻蹙,低声道:“回来。”
苏鸢哼了一声,将张仙儿推倒在地,叉腰道:“我夫君叫我回去,你赶紧走!”
说罢转身跑回庙里,“砰”地关上了那扇破门。
她小步蹭到邬檀身边,歪头望着他,笑盈盈道:“夫君,我回来啦。”
模样里透着一股天真执拗的傻气。
邬檀移开目光,语气平静:“早些歇息,明日带你进山采药。”
苏鸢眨眨眼,重重点头,拉着邬檀走到稻草铺边,把张仙儿盖过的被褥全都丢开,接着便拽他一同歪倒在草堆上。随后,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心口。
邬檀呼吸一滞,骤然抽回手,拧眉道:“做什么!”
苏鸢愣了愣,凑到他面前,一双妩媚的眼里却盛着清澈的困惑:“大牛哥说,做媳妇儿就是要脱衣衫、一起睡觉,才能生娃娃。夫君……你摸摸我呀。”
“胡言乱语!”
邬檀眉头紧蹙,声音沉肃:“我是你师尊,与你父亲无异,往后莫要再说这些话。”
苏鸢怔怔望他,神色微讶:“你买我回来……不是当媳妇,而是做女儿呀?”
她偏头思忖片刻,似有些为难,却还是乖顺应下,望着他脆生生唤道:“爹爹。”
邬檀凝视她片刻,嘴角无声地抽动了一下。
“睡觉。”他起身盘膝,闭目调息。
苏鸢早已困倦,打了个哈欠便蜷身睡去,呼吸很快均匀绵长。
夜半,明月高悬,邬檀缓缓睁眼,看向身旁熟睡的苏鸢。
他修长的指尖悄然浮现出一刃寒光,缓缓抵上她颈侧。
苏鸢毫无察觉,唇边甚至浮起一抹甜笑,下一刻长腿一抬,便搭在他膝上,脖颈也向前蹭了半寸,若非他收手快,此刻已血染草铺。
邬檀静望她许久,眸色幽深,终是缓缓收起指间利刃。
她是当真毫无戒心。
一整夜,苏鸢如孩童般翻来复去,睡得香甜却姿态放肆。
翌日醒来,她一瞧见邬檀便欢喜扑去:“爹爹!”
邬檀额角青筋隐跳,沉声道:“叫师尊。”
“为何?”苏鸢歪着头,满眼不解,“你又没教我读书写字,为何要叫师尊?你昨日明明说,与我父亲一样的,不该叫爹爹吗?”
邬檀看着她认真的神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平静道:“罢了。桌上有糕饼,用完便上山。”
“好的,爹爹。”苏鸢眉眼弯弯,又唤了一声。
邬檀唇线抿紧,隐隐觉得额角作痛。
望着苏鸢,他总会想起那一夜,即便身中魔族情毒,他神智始终清明。半步真神,五感超凡,那一晚她的每个神情、每个动作,甚至每一滴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今她重伤失忆,灵根尽毁,却认他作父……
原本师徒之名已属悖伦,如今这般,更令他心绪沉坠。
用了糕饼,邬檀便带着苏鸢上了山。
途中遇见不少芦花村的村民,个个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想来是张仙儿回去后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
邬檀却并不在意。
“不准这样看我爹爹!”苏鸢却不依,脾气一上来,俯身捡起石块就朝人群砸去。
村民惊惶四散,远远还传来议论声:“这吴大夫真是人不可貌相!抢人媳妇不说,还哄着姑娘叫爹……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邬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堂堂仙界九劫上仙,沦落凡尘,竟落得如此声名。
“哼哼。”苏鸢见人跑远,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凑到邬檀身边乖巧道,“爹爹,我把他们都赶跑啦!很厉害吧?”
邬檀未作回应,只径直往山里走去。
“爹爹,等等我呀!”苏鸢赶忙小跑跟上。
凡人地界的山中亦有妖兽藏匿,不过皆是低阶,不足为惧。
邬檀领着苏鸢翻过两座山头,来到一处人迹罕至之地。
沿途遭遇几头低阶妖兽,都被他随手处置。
此番他们要去的,是芦花村与仙界交界处的深山中,一处峭壁上生有仙药,且有妖兽看守。
抵达崖边,邬檀将背上竹篓递给苏鸢,里面是沿途采的草药。
“在此等侯。”他说完,取出长绳系于崖边巨石,纵身沿峭壁而下。
“爹爹!”苏鸢扑到崖边,望着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陡壁,小脸发白。
不多时,浓雾深处传来凄厉兽吼。
苏鸢害怕得浑身发颤,却一咬牙,也抓起绳子往下爬。岩壁粗砺,磨得她满身伤痕,越往下雾气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爹爹……爹爹!”她连声呼唤,没有唤来邬檀,却惊动了另一头妖兽。
一条蛇妖倏然摆尾,将她层层缠紧,尖利毒牙刺入颈侧,苏鸢霎时面无血色,眼中恐惧弥漫,却仍咬牙举起药锄,狠狠砸向蛇妖冰冷的眼,任它的目中血落入口中。
“孽畜!”
雾中金光骤现,一道利刃破开浓雾,如裁薄纸般划断蛇躯。
“嘶——”
蛇妖惨嘶一声,断成两截坠入深渊。
苏鸢从半空跌落,被邬檀凌空接住,揽入怀中。
他垂眸看去,怀中的苏鸢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她眼帘无力地眨了眨,气若游丝般低喃:“爹、爹爹……没事,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