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鸢望着邬檀,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柔似雾:“你从前,真是我师尊么?”
邬檀身形微顿,看着身下双颊绯红、鬓发微湿的女子,喉结无声滚动,终究点了点头:“是。”
他是师尊,却与自幼看着长大的徒儿走到了这步境地。
他修的本是无情道,而今仙体尽毁、修为散尽、道心已破。
重遇苏鸢,竟依旧未能自持,俨然成了芸芸俗世中一人。
他向来不惧世人目光,心中所念之人已有道侣,而对有过肌肤之亲的苏鸢却又割舍不下。既然进退皆不由己,那世间纲常礼法,不守也罢。就这样作为凡人,安稳度过馀生也好。
“我确是你师尊。”
他眸光沉静地落在苏鸢脸上,声音平缓:“你可畏惧世俗眼光,不愿嫁我?”
苏鸢眨了眨眼,摇头笑道:“怎会?我心悦你,心悦师尊,心悦邬檀,我偏要嫁给你。”
说着,她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仰起的脸上尽是明媚烂漫。
邬檀望着怀中紧紧依附自己的人,忽而低笑出声。
他素来少笑,即便有,也多是转瞬即逝的淡弧,此刻的笑意却真切而深,直至眼底。
苏鸢眸中掠过一丝幽微的流光。
村尾土地庙里那位赤脚大夫,要成亲了!
新娘子正是李婆子捡回来的、失了记忆的那位天仙似的姑娘!
嗬,村里人先前可都吃了李家的席面,谁知新婚当晚,吴大夫瞧中新娘子容貌,竟直接将人从李家手里买了过来,这不,转眼就要迎进门做自家婆娘了。
邬檀入乡随俗,也备下酒席,邀村中乡亲同来赴宴。
当苏鸢一身嫁衣,缓缓行至他身旁时,邬檀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张惯常清冷的面容上,极少见地掠过一丝动容。
此生,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娶妻。
纵然眼前人并非最初心念所系,这段关系亦属悖伦,可这一刻他竟觉出几分尘埃落定的圆满。沦为凡胎,心境竟也变得如此纷杂起伏,当真奇妙。
张仙儿立在远处,望着邬檀与他人行礼,眼中泪光浮动,脸上尽是嫉恨。
她抬手缓缓抹去泪痕,低哼一声,转身离去。
“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谁说不是呢,都是从外头来的,模样都跟画里的仙人似的。”
“你们可甭提了,这吴大夫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可不正经,听说还哄着那姑娘叫他爹呐!”
“……”
席间坐的多是粗直汉子,聊到这般话题更是兴致勃勃,窸窸窣窣说个不停。
那边,邬檀只恨自己耳力过人。
他侧眸看向一旁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的苏鸢,唇角无声抿紧。
正当村长高呼“礼成,送入洞房——”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衙役!官差怎么来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个个面色发白。
村长也唬了一跳,赶忙迎上前点头哈腰:“官爷、官爷,咱们村今儿办喜事,您几位这是?”
衙役顺着村长的目光望去,见二人形貌出尘,气度不凡,不由得顿了顿,却仍半眯起眼,抬了抬下巴:“带回衙门问话。”
差役应声上前。
苏鸢攥紧了邬檀的手臂,象是鼓起了勇气,轻声问道:“官爷,不知我夫君所犯何事?”
差役看向苏鸢,又望了望一旁神色沉静、气质疏淡的邬檀,语气平淡:“你夫君被人状告到衙门,说是诱奸未婚女子。大人特命我等传他问话。若查实,你们这婚事怕也难成了。”
苏鸢闻言,眨了眨眼,侧头看向邬檀,似有困惑:“夫君?”
邬檀面色平静:“绝无此事。”
苏鸢轻轻点头,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紧:“恩,我信你。定是有人存心诬陷。”
“有没有这回事,去衙门走一趟,大人自会查明!”
衙役扫了邬檀一眼,挥手喝道:“带走!”
到了县衙,邬檀便被径直带入公堂。苏鸢望着他投来的安抚眼神,眼框微红,待他的身影消失后,脸上那副担忧怯惧的神情便缓缓褪去。
她抬眸望了望碧空如洗的好天气,唇角轻勾,指尖于袖中悄然捏了个诀,一道无形的波动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待一切稳妥,她才随着人群,望向被押上公堂的邬檀。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县令高坐案后,见邬檀身姿笔直,气度不凡,不由眉头微蹙。
邬檀神色疏淡:“邬檀。”
“大人!就是他!”跪在一旁的张仙儿死死瞪着邬檀,声音尖利,“他花言巧语哄骗于我,说什么日后必定八抬大轿迎我过门,诱得我……与他无媒苟合!可他竟言而无信,转头就要另娶他人!天下岂有这般便宜的事?!”
就算她得不到,也绝不让别人得到!
他不是瞧不上她吗?好,那就让他在牢狱里过完后半生!
县令眉头紧锁,重重一拍惊堂木:“邬檀,这女子你可认得?她所言是否属实?”
邬檀平静地扫了张仙儿一眼。
那目光极冷,极淡,没有厌恶,亦无愤恨,就象随意掠过路旁的一草一木,全无情绪。
张仙儿不由怔住,她已将他设计至此,他竟……毫不在意?
“认得。不过是我在芦花村行医时,一个时常心火旺盛、前来问诊的病人罢了。”邬檀声音平稳,转而望向县令,“至于她所说的诱奸之事,从未做过,不会认。”
那眉眼间的冷漠与坦然,反倒让堂上的县令信了几分。
这般气度的人物,会去诱骗一个村姑?
“你!”张仙儿气得发抖,伏地叩首,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明鉴!此人一穷二白,不过是投奔我芦花村的一个流民!民女好好一个清白姑娘,良家女,难道会拿自己的名节去诬陷他人吗?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啊——”
苏鸢听到此处,眉梢轻轻一挑,忽而快步走到邬檀身边,扬声道:“是不是诬陷,寻个稳妥的婆子来验一验身,不就清楚了?”
张仙儿面色骤变,恶狠狠瞪向苏鸢:“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若真查清了,便是你勾引有妇之夫!”
邬檀眉峰倏然蹙紧,这一次看向张仙儿的目光,已凝了实质的寒意。
他沉声道:“邬某此生,只成过一次亲,也只做过苏鸢一人的夫君。”
苏鸢侧目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色。
她周身那属于“苏鸢”的灵魂,仿佛因这句话骤然灼烫,无声沸腾。
县令眯眼看向苏鸢:“苏鸢?你不是叫李香儿?”
苏鸢微微扬起下颌,脸上漾开明亮的骄傲:“我才不叫李香儿。我夫君说了,我叫苏鸢,那我就是苏鸢!”她转向县令,语调清脆,“大人,世人都长了眼睛。您说,有我这样的妻子在侧,我夫君又怎会瞧得上……”
她眼波流转,轻飘飘扫向张仙儿,眸底嫌弃之色,不言而喻。
堂下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话,倒真是无处可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