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五月廿八。
卯时三刻,吴郡城头。
沈纶一身甲胄,按剑立在城门楼内。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名年轻将领,个个神色紧绷。
城楼下,主战派的老将张横正带兵把守城门,与沈纶的人对峙。
“少将军,你真要开城?”
张横须发皆张,“主公还未发话,你这是逼宫!”
沈纶深吸一口气:
“张叔,父亲一夜未眠,至今未决。可城外五万隋军不会等我们。辰时一到,火炮齐鸣,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将士,还有满城百姓!”
“那也不能降!”
另一员老将怒吼,“咱们跟沈公二十年,就这么把吴郡拱手送人?!”
“不降,等着隋军打进来吗?”
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道,“林士弘抢咱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倒有骨气了!”
两派人马剑拔弩张。
城楼上下的士兵不知所措,有人握紧刀枪,有人眼神闪躲。
就在这时,刘子翼匆匆登上城楼,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主公手令!”
众人齐刷刷看去。
刘子翼展开帛书,声音艰涩:
“主公令:开城……归降。”
张横瞪大眼睛:
“这不可能!我要见主公!”
“主公说,不必见了。”
刘子翼闭上眼,“他说……吴郡百姓,不该为他一人的不甘心陪葬。”
沈纶眼中闪过泪光,他转身,对守门士卒喝道:
“开城门!”
“我看谁敢!”张横拔刀。
“张将军!”
沈纶也拔剑,“父亲手令在此,你想抗命吗?!”
城楼上下死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张横身上。
这位跟了沈法兴二十年的老将,握着刀的手在颤抖。
良久,他“哐当”一声扔下刀,仰天长叹:
“罢了……罢了!”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城外五里,隋军大营。
杨大毛刚用完早膳,狗蛋急冲进来:
“陛下!吴郡城门开了!”
营中众将齐刷刷站起。
尉迟恭急道:
“陛下,恐有诈,末将先带人去看看!”
“不必。”
杨大毛擦了擦嘴,站起身,“沈法兴不敢使诈。传令,全军整装,随朕进城。”
他顿了顿:
“但有四条规矩,传谕全军——第一,不得擅入民宅。第二,不得抢夺财物。第三,不得欺辱妇女。第四,遇吴郡降卒,不得侮辱殴打。违令者,斩。”
“得令!”
辰时正,隋军列队入城。
一束晨光刺破城内的阴霾,照亮了门后士卒茫然的脸。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街角探头,看见门外森严列队军容严整的隋军,愣了愣,下意识将孩子搂得更紧,眼中恐惧未消,却已没了赴死般的绝望。
杨大毛骑马走在最前,尉迟恭、赵五分列左右,三千亲兵护卫随后。
街道两侧,吴郡百姓战战兢兢地跪着,不敢抬头。
沈法兴率文武官员在府衙前迎候。
他今日穿了最正式的官服,却掩不住脸上的灰败。
见杨大毛下马,他缓缓跪倒:
沈法兴双膝触地前,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拂过官袍前襟上精致的绣纹——那是他权势巅峰时命人绣上的吴郡山水图。
如今,山水依旧,主已易人。
“罪臣沈法兴,率吴郡文武……归降大隋。”
身后官员跟着跪倒一片。
杨大毛上前,亲手扶起沈法兴:
“沈公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祸,保全吴郡百姓,功莫大焉。”
这话说得客气,沈法兴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投降不是怕死,是为了百姓。这是给你台阶下。
“罪臣……惭愧。”
沈法兴低下头。
“起来吧。”
杨大毛看向其他人,“诸位也都起来。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步入府衙,在正堂主位坐下。
吴郡官员分列两侧,隋军众将立在堂下。
“沈公。”
杨大毛开口,“你既归降,朕当有所安排。擢升你为光禄大夫,赐宅邸一座,年俸三千石。”
“在洛阳给你置个宅子,去洛阳颐养天年吧。”
这是明升暗降,夺了实权,但给足了面子。
沈法兴心中苦涩,却也只能躬身:
“谢陛下隆恩。”
“至于你的部属,”杨大毛扫视堂下众官员,“愿留任者,经考核后按才录用。愿去者,发放一月俸禄路费。”
“但有两条——第一,不得私藏兵器甲胄;第二,三日内到指定地点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张横将军。”
张横一愣,出列抱拳:
“罪将在。”
“朕听说,你曾反对开城?”
杨大毛问。
堂中气氛一紧。
张横咬牙:
“是!罪将以为,当与隋军决一死战!”
“好,有骨气。”
杨大毛点头,“朕就喜欢有骨气的人。你既忠于旧主,朕也不强求。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领路费归乡,二是入讲武堂学习三月,结业后按才任用。”
张横愣住了。
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复杂情绪——有羞辱,有疑惑,也有一丝被尊重的触动。
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此刻这“生路”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罪将……愿入讲武堂!”
他单膝跪地。
“好!”
杨大毛看向沈纶,“沈纶。”
“罪臣在。”
沈纶出列。
“你劝父开城,保全百姓,有功。”
杨大毛道,“擢升你为吴郡郡丞,暂代郡守之职,协助张公瑾安抚地方。做得好,转正。”
满堂哗然。
郡丞是实权要职,更别说暂代郡守!
这简直是破格提拔!
沈纶也愣住了,半晌才跪地:
“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全力!”
杨大毛这一手玩得漂亮——重用少壮派沈纶,既安抚了吴郡旧势力,又通过年轻人推行新政。
老派的沈法兴被高高供起,少壮的沈纶被委以重任,新旧交替,平稳过渡。
“张公瑾。”
杨大毛又道。
“臣在!”
张公瑾已从当涂赶来接收吴郡。
“吴郡民政就交给你了。按江淮旧例,减赋安民,清丈田亩,兴办学堂。沈纶协助你。”
“臣领命。”
处理完吴郡事宜,杨大毛话锋一转:
“赵大柱。”
“末将在!”
侦查营统领赵大柱出列。
“告诉程咬金部继续监视江西动向。林士弘若敢来犯,迎头痛击。若他龟缩不动……”
杨大毛冷笑,“不妨派小股部队袭扰其粮道,散播些消息——就说朕已与江西各家豪强联络,不日共讨林贼。”
这是要彻底孤立林士弘。赵大柱咧嘴:“陛下放心,这就派人去传令!”
“另外,派使者去江西。”
杨大毛看向张公瑾,“公瑾,你来安排。”
“告诉鄱阳陈氏、豫章张氏那些豪强:林士弘劫掠吴郡,恶名昭着。朕不日将讨伐此贼,凡助朕者,战后论功行赏。凡附逆者,与林贼同罪。”
张公瑾心领神会——这是要挖林士弘的墙脚。
“臣明白。”
“尉迟恭。”
“臣在!”
“你率主力驻守吴郡,整编降卒,修缮城防。下一步打江西,你是主力。”
“臣领命!”
最后,杨大毛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两人——闻人遂安派来的使者,和萧铣派来的使者。
“宣城闻人太守,江陵萧铣。”
杨大毛语气缓和,“二位能识时务,朕心甚慰。”
闻人遂安的使者躬身:
“我家主公愿率宣城八千兵马,听候陛下调遣。”
“好。”
杨大毛点头,“擢升闻人遂安为宣州刺史,仍守宣城。其子闻人韬,入讲武堂学习,结业后另行任用。”
这是既给甜头又留人质。
使者连忙谢恩。
萧铣的使者更恭敬:
“我家陛下愿上表称臣,献江陵五州之地,只求陛下保全宗庙……”
“萧梁王是南梁宗室,朕自当礼遇。”
杨大毛道,“封萧铣为归心侯,赐宅洛阳,年俸两千石。江陵暂由朝廷派官治理,萧氏宗族,一概不究。”
使者大喜过望——这待遇比预想的还好!
处理完所有事宜,已近午时。
杨大毛宣布散堂,独留张公瑾、尉迟恭、赵五三人。
“陛下,”张公瑾低声道,“如此厚待降臣,是否……”
“是否太宽厚了?”
杨大毛笑笑,“公瑾,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得靠人心。沈法兴、萧铣这些人,杀了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其他观望者还敢降吗?”
他顿了顿:
“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隋,有活路,有富贵。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这一软一硬,才是帝王之术。”
赵五挠头:
“俺就喜欢陛下这脾气——该狠的时候狠,该软的时候软!”
“行了,别拍马屁。”
杨大毛起身,“公瑾去准备出使江西的事,尉迟恭去整军,三日后,朕要看到袭扰林士弘的战报。
赵五整编降卒——记住,愿留的编入辅兵,不愿留的发路费遣散。但有一条,走了就别再回来当兵。”
“臣等遵命!”
三人退下后,杨大毛独自走到府衙院中。
院里有棵老桂树,正值花开,香气袭人。
高无庸悄步过来:
“陛下,南阳公主和王婕妤已从当涂启程,明日可到吴郡。”
“知道了。”
杨大毛望着满树桂花,忽然问:
“老高,你说朕这么做,对吗?”
高无庸躬身:
“老奴不懂大事。但老奴知道,陛下每做一件事,心里都揣着百姓。这就够了。”
杨大毛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摘下一簇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江南的花香,和他老家太行山的草木气不同,更柔,更甜。
就像这江南的江山,打下来不易,治理更不易。
但再不易,也得做。
为了天下所有还在受苦的百姓。
也为了……让这桂花的香气,能飘进千家万户,而不是只在这深宅大院。
“传朕口谕。”
杨大毛转身,“明日朕要巡城。看看吴郡的百姓,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老奴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远去。
院中只剩杨大毛一人,和满树桂花。
江南的天,正在他手中改变。
从割据到一统,从战乱到太平。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用最狠辣的手段,最仁慈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