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十月廿二,夜。
紫宸殿侧殿的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杨大毛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面前摊着几十张画稿——全是他亲手绘制的纸币图样。
高无庸进来添第三次灯油时,忍不住劝道: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歇不了。”
杨大毛头也不抬,用细毛笔在一张稿纸上描着花纹,“去传魏征、徐世积、郝瑗、张铁锤进宫。现在。”
“现在?”
高无庸愣住,“陛下,这都…”
“快去!”
半个时辰后,四位重臣匆匆赶到。
魏征连官帽都戴歪了,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都过来看。”
杨大毛把几张画稿摊开在案上。
四颗脑袋凑过来,然后齐齐愣住。
纸上画着精美的图案:
正面中央是杨大毛的半身像——不是龙袍冕旒的帝王像,而是戴着头盔、穿着戎装的侧面像,眼神锐利如刀。
头像周围是繁复的缠枝莲纹,四角分别印着“大”“隋”“宝”“钞”四个字。
背面则是万里长城蜿蜒于群山之间的画面,气势磅礴。
“这…这是?”
郝瑗声音发颤。
“大隋新钞。”
杨大毛拿起一张标着“拾圆”的画稿,“面额从一分到一百圆。一圆当铜钱百文,十圆当一贯。这是样稿。”
魏征脸色变了:
“陛下!臣以为不可!前朝王莽改制,发行‘大泉五十’,致使物价飞涨,万民皆怨;蜀汉直百钱,五铢变百铢,实为掠夺民财!纸钞无金银之实,若滥发,必致…”
“谁说要滥发了?”
杨大毛打断他。
“朕要成立‘大隋中央银行’。”
杨大毛又掏出一份章程,“中央银行独立于户部,专司货币发行、金银储备、信贷调控。每发一圆纸钞,库中必存等值金银。百姓随时可用纸钞兑金银,金银也可兑纸钞。”
徐世积接过章程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陛下,这‘准备金’之说…臣闻所未闻。”
“没听过就学。”
杨大毛道,“道理很简单——纸钞是朝廷信用的凭证。朝廷有多少金银,就发多少纸钞。百姓信朝廷,就用纸钞;不信,就兑成金银。”
张铁锤关注点不同,他指着画稿上的花纹:
“陛下,这纹路太细,印出来怕糊。”
“所以要用新纸、新墨、新雕版。”
杨大毛看向他,“工坊能不能做?”
张铁锤沉吟片刻:
“纸可以用棉麻混造,加特制丝线,不易仿。墨可调专色,阳光下有变。雕版…能刻。”
“好!”
杨大毛拍案,“技术的事交给你。三个月,朕要看到第一批样品。”
“臣领命。”
张铁锤应得干脆——匠人出身的他,对新技术有天生的热情。
魏征却急了:
“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事!纸钞若行,必有三患:一患伪造,二患挤兑,三患滥发!前朝殷鉴”
“魏征!”
杨大毛突然喝道,“你口口声声前朝殷鉴,可知前朝为何亡?!”
魏征一怔。
“前朝亡,不是亡在钱法,是亡在民心!”
杨大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杨广修运河、征高丽,用的是真金白银,可百姓为什么反?因为赋税太重,徭役太苦,活不下去了!”
他环视四人:
“朕发纸钞,不是为了搜刮民财,是为了便民利民。商人行商,不用再拉几车铜钱;百姓纳税,几张纸就行。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
“有了中央银行,朝廷就能调控经济。粮价高了,抛售存粮;粮价低了,收购囤积。灾年放贷,丰年收贷。这才是治本之策!”
郝瑗眼睛一亮:
“陛下是说…平准之法?”
“对,但不止平准。”
杨大毛回到案前,手指敲着章程,“金银铜钱太重,流通不便,制约商业。纸钞轻便,商贾才敢走远路,货物流通才快,百姓日子才好过。”
徐世积沉吟道:
“陛下思虑深远。只是…百姓惯用铜钱,骤然改纸钞,恐难接受。”
“所以得让他们信。”
杨大毛道,“第一,军饷先掺三成纸钞,将士们信朝廷,敢用。第二,朝廷收税,纸钞铜钱各半,让百姓知道纸钞能抵税。第三…”
他拿起一张“壹圆”样稿:
“在洛阳、雁门、太原、幽州、江都、吴郡设兑换点,随时可兑金银。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只要百姓能随时兑出真金白银,他们就会信。”
魏征还是摇头:
“陛下,此事风险太大。万一有人大量挤兑”
“那就让他们兑!”
杨大毛斩钉截铁,“朝廷有多少金银,就发多少纸钞。只要不滥发,挤兑怕什么?兑光了金银,说明纸钞发多了,那就收回一些。”
他看着魏征:
“老魏,你担心朕乱发纸钞捞钱。朕今天把话撂这儿——中央银行独立运作,发钞需左右丞相、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联署,朕最后核准。每季公布金银储备、纸钞发行量,让天下人都看着。”
!“这…”
魏征语塞。
“你若还不放心,朕许你派御史常驻中央银行,监督每一笔出入。”
杨大毛补充,“但有言在先——技术上的事,你不懂就别瞎指挥。”
话说到这份上,魏征知道皇帝心意已决。
他长叹一声:
“陛下既已决断,臣自当尽力辅佐。只是…请陛下务必谨慎,万勿重蹈前朝覆辙。”
“放心。”
杨大毛拍拍他肩膀,“朕打下的江山,舍不得糟蹋。”
他重新摊开画稿,指着面额:
“一分、五分、一角、二角、五角、一圆、五圆、十圆、二十圆、五十圆、一百圆。小额用纸,大额用金银。具体换算”
他看向郝瑗:
“你算一下,一圆当百文合不合适。”
郝瑗在心里飞快盘算:
“如今米价一斗三十文,一圆可买三斗余,日常够用。十圆一贯,大宗交易也便。只是角、分这些小额,铸铜钱更实在吧?”
“小额先用着铜钱。”
杨大毛道,“等纸钞推行开了,再慢慢替换。”
他又对张铁锤道:
“不同面额用不同颜色、不同图案。一分用淡青,五分用浅绿,一角用鹅黄…”
“一百圆用朱红。背面图案也要换——长城、黄河、长江、太行山,把咱们大隋的好山河都印上去。”
张铁锤一一记下。
“防伪是关键。”
杨大毛加重语气,“水印、暗纹、专用纸、专色墨、微雕版…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伪造者,斩立决;举报者,重赏。”
“臣明白。”
部署完毕,已是丑时。
杨大毛让高无庸送四人出宫。
临别前,他忽然道:
“诸位,这事成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败了…朕担骂名,但不会让百姓吃亏。你们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顶着。”
四人深深一揖。
走出宫门时,魏征忽然问徐世积:
“徐相,你真觉得…这事能成?”
徐世积望着满天星斗,良久道:
“魏相,你发现没有?陛下每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看似鲁莽,实则都有深意。比如强渡长江、凌迟蒲公佑、当众跪太后…哪件不是被咱们激烈反对?可结果呢?”
魏征沉默。
“这次也一样。”
徐世积缓缓道,“咱们看不懂,是因为咱们还守着老规矩。陛下要立的,是新规矩。”
他顿了顿:
“走吧,明日开始,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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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太学里,老博士们捶胸顿足:
“以纸为钱,荒谬绝伦!此乃亡国之兆!”
市井间,百姓议论纷纷:
“纸能当钱?那不如用树叶!”
“听说能兑真金白银…”
“兑?到时候官府一句‘没金银了’,你找谁哭去?”
但军营里的反应却不同。
月底赵猪头领到这个月的军饷时,发现有三成是纸钞——一张“伍圆”,五张“壹圆”。
发饷的队正解释:
“这是陛下新推的‘大隋宝钞’,一圆当百文,随时可兑铜钱。不愿要的,现在就能换。”
有人犹豫,赵猪头却第一个举手:
“俺要纸钞!”
众人都看他。
赵猪头咧嘴笑:
“陛下不会骗当兵的。俺哥陈四狗战死,抚恤一分没少,还加了。陛下说纸钞能兑,就一定能兑。”
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跟着要了纸钞。
当天下午,赵猪头揣着纸钞去洛阳东市。
他想起娘说过,天冷了该添床被子。
布庄掌柜接过纸钞,仔细看了又看,又对着光看水印,最后点头:
“真是官钞。小兄弟,要什么?”
“一床五斤被子,再扯六尺厚布。”
赵猪头算过,这些差不多八百文。
掌柜利索地包好东西,又找给他两张“壹角”纸钞:
“正好八圆,找你两角。下次再来啊!”
赵猪头抱着棉被布匹往回走,心里踏实了。
纸钞…真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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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洛阳东西市各开了一家“大隋银行”。
门面气派,柜台后堆着真金白银。
招牌明晃晃写着:
宝钞金银,随时兑付。
起初没人敢进。
直到一个泼皮揣着十圆纸钞进去,半刻钟后捧着十贯铜钱出来,人群才哗然。
“真能兑!”
“快,回家拿纸钞!”
“别挤别挤,排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洛阳城。
皇宫里,杨大毛听着郝瑗的汇报,嘴角扬起。
“首日兑付三千贯,七成是百姓试探性兑换,三成是商贾大宗兑换。”
郝瑗道,“目前看来,百姓对纸钞…半信半疑。”
“正常。”
杨大毛点头,“让银行坚持下去,兑付速度要快,态度要好。另外,通知户部——明年春税,收三成纸钞。不愿意交纸钞的,可以交铜钱,但要多交一成的‘火耗’。”
这是逼着用纸钞。
郝瑗迟疑:
“陛下,这是否…”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杨大毛道,“等纸钞推行开了,这规矩就废。”
正说着,高无庸进来禀报: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张太傅密奏。”
杨大毛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渐皱。
信上说:
江西豪强暗中串联,似有异动。
林士弘收缩兵力,放弃外围州县,集中十万大军死守豫章、鄱阳、九江三城。
更麻烦的是,突厥处罗可汗派使南下,疑似与林士弘接触…
“看来,有人不想让朕安心搞钱法啊。”
杨大毛放下信,眼中闪过寒光。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纸币要推,江西要打,改革要继续。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可再大的棋,也得一步一步下。
“传令张公瑾,”杨大毛转身,“加紧备战,开春用兵。告诉林士弘——现在投降,还能留条命。等朕打过去,蒲公佑就是榜样。”
“是!”
秋风卷过皇城,带着深秋的凉意。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但他杨大毛,从来不怕。
纸币要印,江西要打,天下要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