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十一月十八,洛阳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凝晖殿暖阁里,南阳公主裹着狐裘,斜倚在软榻上。
她的小腹已有微隆,算来是三个多月了。
杨大毛盘腿坐在榻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喂她。
“江南也下雪吗?”
南阳公主轻声问。
“下,但没这么大。”
杨大毛擦了擦手,将掌心贴在她小腹上,“这小子,老实不?”
南阳公主笑了:
“才三个月,哪能知道是男是女。”
“朕说是个小子。”
杨大毛咧嘴,“等明年夏天出来,朕带他去打猎。”
窗外雪花纷飞,殿内炭火噼啪。
南阳公主坐起靠在他肩上,忽然道:
“陛下,臣妾听说…义成姐姐那边,工坊出了新糖?”
杨大毛动作一顿:
“你消息倒灵。”
“是长乐。”
南阳公主微笑,“那孩子一岁多,话还说不全,可聪明得很。昨日来请安,手里攥着块冰糖,咿咿呀呀说‘姨姨给’。”
提到唯一的女儿,杨大毛眼中泛起柔光:
“那丫头,随她娘,精得很。”
正说着,外面传来奶声奶气的叫唤:
“父皇——父皇——”
门帘掀起,乳母抱着裹成小粽子的长乐公主进来。
小丫头一岁八个月,眉眼像义成公主,神态却有几分杨大毛的痞气。
她挣扎下地,摇摇晃晃扑向杨大毛:
“父皇抱!”
杨大毛一把将她抱起,用胡茬蹭她的小脸:
“想父皇没?”
“想!”
长乐咯咯笑,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着的糖,“姨姨糖…给父皇。”
杨大毛接过糖,发现是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比之前工坊出的更纯净。
他心中一动,对南阳公主道:
“你先歇着,朕去趟撷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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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殿里,义成公主正在看账本。
她如今四十有一,因常年在工坊操持,比深宫妇人多了几分干练飒爽。
见杨大毛抱着长乐进来,她放下账本,未行礼,只抬眼道:
“陛下怎么来了?”
这语气,不像妃嫔对皇帝,倒像掌柜对东家。
杨大毛也不恼,把长乐交给乳母,自己坐到她对面:
“新糖出来了?”
“昨日试成。
义成公主从案下取出一盒冰糖,“用新法提纯,比前次的更白更甜。一斤白糖能出七两冰糖,利润可翻三倍。”
杨大毛拈起一块对着光看,晶莹剔透:
“好手艺。”
“不止冰糖。”
义成公主又拿出几块香皂,“加了花露,分玫瑰、桂花、茉莉三种香型。还有酱油,酿了三个月的‘头抽’,比寻常酱油鲜。”
她一样样摆出来,如数家珍:
“白酒出了新窖藏,存一年再卖,价可翻倍。肥皂加了羊奶,贵妇人喜欢。陛下,工坊今年净利预估四十五万两,比去年多了十万。”
杨大毛看着她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宝贝,你真是朕的财神娘娘。”
义成公主脸微红,却仍端着:
“陛下别打岔。臣妾想开分坊——吴郡一处,太原一处,江都一处。这三地富庶,生意能做开。”
“准。”
杨大毛点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钱不用,工坊自有盈余。”
义成公主顿了顿,“只是朝中有人议论,说后妃营商,不成体统。”
“谁议论?”
杨大毛眯起眼。
“几个御史。”
义成公主轻描淡写,“臣妾没理他们。只是提醒陛下,若觉得臣妾抛头露面不妥,工坊可交户部接管。”
“交什么交!”
杨大毛拍案,“他们能管好?一群书呆子,懂个屁的生意!你尽管做,谁再啰嗦,朕让他去工坊扫三个月茅厕!”
义成公主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感动。
她起身,走到杨大毛身后,替他按揉肩膀:
“陛下信臣妾,臣妾就替陛下管好这钱袋子。”
她的手艺是从萧后那儿学的,力道适中。
杨大毛舒服地闭上眼:
“义成,你跟了朕,后悔不?”
“后悔什么?”
义成公主手不停,“臣妾在突厥那些年,看够了刀光剑影。如今能在工坊里做实事,看着银子一笔笔进账,看着那些匠人有活干、有饭吃,每天都很知足。”
她顿了顿:
“只是…陛下如今妃嫔多了,来撷芳殿的日子,越来越少。
这话里带着幽怨。
杨大毛睁开眼,转身将她拉进怀里:
“吃醋了?”
“臣妾不敢。”
义成公主别过脸,“只是长乐总问,父皇什么时候来。”
杨大毛心里一软,亲了亲她额头:
“是朕疏忽。以后每月初十、二十,必来撷芳殿。”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殿内却暖意融融。
乳母早已识趣地带长乐退下,帐幔落下时,义成公主轻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陛下,臣妾老了。”
“不老。”
杨大毛解她衣带,“朕就喜欢你这样的——懂事,能干,不矫情。”
这一夜,撷芳殿的烛火燃到很晚。
次日,杨大毛踏雪去了兰芷殿。
殿内暖意融融,却静得有些异样。
长孙无垢正坐在窗边绣着什么,三岁的杨承志安静地趴在一旁小几上描红,一笔一划,模样认真。
见杨大毛进来,长孙无垢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嘴角噙着一贯温婉得体的笑:
“臣妾恭迎陛下。”
礼数周全,笑容标准,可杨大毛就是觉得哪不对劲。
他“嗯”了一声,大步走过去,先把探头探脑的儿子捞起来掂了掂:
“嚯,沉了!好小子!”
又转头看向长孙无垢,眉头微挑,“这么安静?朕还以为走错门了。”
长孙无梧垂眸浅笑:
“陛下说笑了。承志正学字,怕吵着他。”
“学字好!”
杨大毛抱着儿子坐下,随手拿起描红的纸看,“写得有模有样,比你爹强!”
他顿了顿,抬眼仔细瞧了瞧长孙无垢,“你气色倒不如前些日子,没睡好?”
“劳陛下挂心,臣妾很好。”
长孙无梧依旧笑着,伸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亲自放到杨大毛手边,“陛下尝尝这新到的雪芽。”
杨大毛没碰那茶,只盯着她看。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衬得人有些清减,眼底确实有些淡淡的青,虽敷了粉,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那笑容也淡,像是画上去的,不及往日真切。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段日子,先是王晚棠有孕晋位,忙了一阵;
接着李秀宁产子,更是心思都扑在那边;
再往前数,江南平定,论功行赏,安抚新旧,哪一桩不要他费神?
来这兰芷殿,确是稀了些。
“承志,”他忽然开口,把儿子放到地上,“去,把你描的最好的字拿给父皇瞧瞧。”
支开了孩子,殿内只剩他二人。
杨大毛伸手,一把将长孙无垢拉到身边坐下。
长孙无垢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跟朕闹别扭呢?”
杨大毛开门见山,手指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嫌朕来得少?”
长孙无垢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却别开脸:
“臣妾不敢。陛下国务繁重,后宫姊妹又多,臣妾…明白的。”
声音依旧柔和,可那“明白的”三个字,怎么听都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涩意。
“明白个屁!”
杨大毛嗤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把她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心里不痛快就说,憋着给谁看?”
被他这般直剌剌地戳破,长孙无梧脸上那层温婉的壳终于裂了缝。
她眼圈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想强笑,却没能成功,只好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哽咽:
“臣妾…没有不痛快。只是…只是有时想着陛下不知在哪个妹妹宫中安歇,心里…空落落的。”
“臣妾不像义成姐姐能干,能为陛下分忧;也不似南阳妹妹灵巧,能常伴陛下解颐。臣妾只会这些针线笔墨,性子又闷…只怕日子久了,陛下便觉得无趣,连承志也…”
这话道尽了一个以“贤德温婉”为标尺的后妃,在失去注意力时的深度惶恐。
她越说声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羞于承认这份小儿女般的怨艾。
杨大毛听罢,半晌没言语,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他环视这布置清雅的兰芷殿,忽然想起,当初刚在一起时,自己来得最勤。
她性子静,话不多,却总能在他烦躁时让他安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得少了呢?
“是朕疏忽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难得的歉意,“宫里人多了,事情杂了,冷落了你,是朕不对。”
长孙无梧摇摇头,泪珠却终于滚下来一滴,慌忙抬手去擦:
“不怪陛下,是臣妾自己心思窄…”
“窄什么窄!”
杨大毛打断她,用袖子胡乱给她擦脸,动作不甚温柔,却透着亲昵,“自己男人来得少了,心里嘀咕,天经地义!”
“你要真无动于衷,朕才该急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朕是皇帝,有些事免不了。可你记着,在朕这儿,你长孙无垢,跟旁人不一样。朕心里有你,有承志,这个家,朕认。”
长孙无垢伏在他怀中,起初还有些僵硬,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皮革的气息,那些积攒多日的委屈和不安,忽然就散了七八分。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时,杨承志举着一张描红纸,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父皇,看…”
杨大毛松开长孙无垢,一把将儿子抱到膝上,大声夸道:
“好!写得真端正!比你大哥强!”
他眼珠一转,笑道:
“承志,想不想明日跟父皇去西苑跑马?朕新得了几匹小马驹,温顺得很!”
孩子眼睛立刻亮了,却还是先看向母亲。
长孙无垢此时已拭净泪痕,脸上恢复了血色,笑着点头:
“想去便去吧,多穿些。”
“哦!可以去跑马咯!”
杨承志欢呼起来,早忘了方才殿内微妙的气氛。
杨大毛看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儿子,又看看眼角眉梢终于染上真实笑意的长孙无垢,心里那点因朝政军务带来的燥意,也平复下去。
他扬声吩咐:
“高无庸,传话御膳房,晚膳摆在兰芷殿,添一道贵妃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再温一壶金华酒!”
他捏了捏长孙无垢的手,低笑道:
“今儿朕不走了,好好陪陪你们娘俩。改明儿朕跟秀宁说说,后宫排个日子,谁也别觉着冷清。”
长孙无垢脸颊微红,这次的笑,终于暖到了眼底:
“都听陛下的。”
窗外,雪光映着窗纱,殿内烛火跳跃,孩童笑语,夫妻低语,融融泄泄。
那点因帝王雨露不均而生的幽怨,在这一刻,被更厚重踏实的情分熨帖平整。
或许明日仍有纷扰,但此刻兰芷殿内的暖,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