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元年十二月初三,卯时三刻。
太极殿内,一百零八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今日是腊月大朝,按例要议岁末封赏、来年大计。
杨大毛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他昨夜睡得晚——承香殿那边传来消息,刚满月的杨承平有些咳嗽,李秀宁急得一夜未眠。
他陪着待到子时,确认孩子无碍才回寝宫。
“陛下,”郝瑗率先出列,手持户部奏报,“大隋宝钞推行两月有余,成效斐然。”
“洛阳、吴郡、太原、江都四地,市面交易七成已用宝钞。各地兑换点运行平稳,至今兑出金银八万两,兑入十万两,净增储备两万。”
殿中响起轻微骚动。
净增储备——这意味着百姓对宝钞的信任,超过了预期。
工部尚书张铁锤接着禀报:
“新钞防伪已升级三次,伪造案发三起,皆已破获,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民间有言:‘宁要一张宝钞,不揣十贯铜钱’。”
魏征捻须点头:
“陛下,纸币之策初见成效,然臣以为当谨慎扩行,不可操之过急。”
“魏相言之有理。”
杨大毛点头,“稳步推进,先稳固四地,再图扩展。”
这时,一个年轻御史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既然宝钞在他处也受欢迎,何不多印些,去李唐、林士弘那边买盐铁粮马?以纸换实,岂不…”
“荒谬!”
杨大毛还没开口,魏征先喝出声:
“此乃祸国之论!纸币以朝廷信誉为基,滥发无异自毁长城!前朝王莽…”
“好了。”
杨大毛摆手打断,看向那御史,“你叫什么?”
“臣…臣赵明德。”
“赵明德,”杨大毛声音平静,“朕问你——若是朕今日多印宝钞去买你的田宅,明日再印去买你的妻儿,后日还印,印到你手里的宝钞连张草纸都不如。你还信朝廷吗?”
赵明德脸色煞白。
“纸币不是戏法。”
杨大毛站起身,走下御阶,“它是朝廷的承诺,是朕给百姓的信用。这信用比金子还贵重,信用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环视众臣:
“今日朕把话撂这儿:大隋中央银行发多少钞,库中必存多少金银。敢提议滥发者,以祸国罪论处!”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
杨大毛正要回座,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狗蛋按刀冲进殿,身后跟着刺探营统领赵大柱——此人原是杨大毛的亲卫,因如花嫁人,被杨大毛提拔。
“陛下!八百里加急!”
赵大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突厥…处罗可汗死了!”
殿中一静。
杨大毛皱眉:
“死了?怎么死的?”
“是…是被咱们的使者吓死的。”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按陛下旨意,使者抵达突厥王庭后,当面警告处罗可汗不得插手江西之事。话刚说完,处罗可汗就…就瞪着眼,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薨了。”
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殿中炸开了锅。
“吓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天佑大隋啊!”
杨大毛也愣住了。
他知道处罗可汗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没想到…
“现在突厥谁主事?”
他急问。
“处罗之弟颉利继位。”
赵大柱从怀中掏出密报,“颉利当即宣布,处罗可汗是被大隋使者气死的。他集结各部,号称四十万铁骑,要为兄报仇,开春南下!”
四十万!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杨大毛缓缓走回御座,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龙椅扶手。
这他娘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派使者去,本意是威慑,是警告突厥别插手江南。
结果直接把人家可汗吓死了?
还逼出个更狠的弟弟,要倾国来报仇?
“陛下,”徐世积沉声道,“若颉利真率四十万南下,北疆危矣。江南之事,恐需暂缓。”
秦琼出列:
“臣愿率军北上,御敌于国门之外!”
“等等。”
杨大毛抬手,“赵大柱,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
赵大柱跪地,“刺探营在突厥的三个暗桩同时传信。颉利已派使者往薛延陀、回纥联络,似要组成联军。
杨大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江南,江西,林士弘。
北方,突厥,四十万铁骑。
这两边,他得选一边。
不,或许可以两边都得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锐光:
“秦琼。”
“臣在!”
“北疆现有多少兵马?”
“镇北军五万,分布在雁门、马邑、云中三镇。若调集河北驻军,可凑十万。”
“不够。”
杨大毛摇头,“颉利四十万,咱们至少得三十万,才能挡住。”
他看向徐世积:
!“江南那边,能抽调多少?”
徐世积沉吟:
“张公瑾、程咬金、尉迟恭、罗成所部加上沈光的水军共十五万。若留五万守江南,可调十万北上。”
“十加十万,二十万。”
杨大毛手指敲着扶手,“还差十万。”
魏征急道:
“陛下,新军尚未练成,若仓促上阵…”
“不上阵,等着突厥打进来?”
杨大毛反问,“新军练了三个月,该见见血了。”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传旨——”
“擢升秦琼为北征大元帅,总领北疆军务。调第一军张青部、第二军赵五部、第三军杨公卿部、第五军侯三部,共计八万,即日北上,归秦琼节制。”
“命张公瑾抽调江南精锐五万,由尉迟恭统领,走水路至登州,陆路北上,与秦琼会师。”
“新编第七、八军,加快训练,三月内必须成军,作为预备。”
他顿了顿,“朕要亲征。”
“陛下不可!”
众臣齐声劝阻。
魏征几乎要扑到御阶前:
“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北疆有秦大将军足矣!”
徐世积也劝:
“陛下坐镇洛阳,统筹全局,方为上策。”
杨大毛摇头:
“你们不懂。颉利是为兄报仇,士气正盛。朕若不去,将士们心里没底。”
他看向秦琼:
“秦琼,你敢不敢跟朕再打一次突厥?”
秦琼虎目圆睁,单膝跪地:
“臣愿为陛下前驱!当年雁门血战,咱们一万万对八万,没输!这次三十万对四十万,照样赢!”
“好!”
杨大毛拍案,“就这么定了!十日后,朕亲率大军北上!”
他环视众臣:
“江南之事暂缓。告诉林士弘——朕让他多活半年。等收拾了突厥,再去找他算账。”
“至于纸币…”
他看向郝瑗,“照常推行,但军费开支,全部用宝钞支付。告诉百姓,朝廷用宝钞养兵护国,让他们放心用。”
“臣领旨!”
“散朝!”
退朝后,杨大毛没回后宫,径直去了御书房。
高无庸跟进来,见他脸色阴沉,小心翼翼道:
“陛下,要不要传膳?”
“不饿。”
杨大毛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老高,你说朕是不是…太冲动了?”
高无庸低声道:
“老奴不懂军国大事。但老奴知道,陛下每次做决定,都是为了将士少死些,百姓少苦些。”
杨大毛苦笑:
“这次可能要让更多人死了。四十万突厥铁骑…当年雁门之战,咱们死了几千弟兄。这次三十万对四十万,得死多少?”
他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陈四狗、赵铁板,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士兵。
他们死在江南,死在长江边,如今又有更多人要死在塞北。
“陛下,”高无庸轻声道,“皇后娘娘那边…”
“知道。”
杨大毛揉揉眉心,“朕这就去。”
承香殿里,李秀宁正抱着杨承平喂奶。见杨大毛来,她欲起身,被按住。
“孩子怎么样了?”
杨大毛坐下,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好些了,太医说是着凉。”
李秀宁轻声道,“陛下今日朝会听说有急事?”
杨大毛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突厥处罗可汗死了,他弟弟颉利集结四十万大军,开春要来报仇。”
李秀宁手一颤,差点摔了孩子。
杨大毛急忙接过,笨拙地抱着。
“陛下要…亲征?”
李秀宁声音发颤。
“嗯。”
杨大毛看着怀中的儿子,“不去不行。将士们看着呢。”
李秀宁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哭:
“臣妾知道…陛下保重。”
“放心。”
杨大毛把孩子递还给她,“这次打完,北疆能太平十年。等承平长大了,就不用再打突厥了。”
他顿了顿:
“朕出征这段时间,后宫就交给你了。晚棠、南阳都有身孕,你多照顾。无垢那边…她心思重,你开导开导。”
“臣妾明白。”
杨大毛又去看其他孩子。
太子杨承业正在练字,听说父皇要打突厥,挺着小胸膛:
“儿臣也要去!”
“你还小。”
杨大毛揉他的头,“在家保护好弟弟妹妹,等父皇回来。”
杨承志怯生生站在一旁,杨大毛也摸了摸他的头:
“承志也是,你是哥哥了。”
最后,他去了凝晖殿。
萧后显然已听到消息,见他来,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替他更衣、沏茶。
萧后靠在他肩上,“臣妾这条命是陛下救的,陛下要怎么样,臣妾都支持。”
“苦了你了。”
“不苦。”
萧后摇头,“比起在江都,如今的日子,是神仙过的。”
这一夜,杨大毛没睡。
他站在皇城高阁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四十万敌人,有即将到来的血战。
也有他必须守护的国土,必须保护的百姓。
“狗蛋。”
他唤道。
“臣在。”
“告诉刺探营,盯紧突厥动向。再派一队人去江西,监视林士弘——别让这渔霸趁火打劫。”
“是!”
寒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
杨大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既然来了,那就打。
三十万对四十万又如何?
当年在雁门,他带着三千残兵就敢冲突厥大营。
如今有三十万大军,有精良装备,有纸币支撑的军费,有百姓支持。
怕什么?
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出天下太平。
为了承业、承志、承恩、承平这些孩子,能在一个没有突厥威胁的世道里长大。
为了那些战死的将士,能含笑九泉。
也为了他自己——这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皇帝,要向天下证明:
大隋的刀,能砍翻任何敌人。
大隋的旗,能插到任何地方。
“传令各军,”他转身,声音铿锵,“加紧备战。十日后,随朕北上!”
“得令!”
夜色深沉,而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杨大毛知道,这将是他登基以来,最艰难的一仗。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