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二年正月廿七,夜,子时。
狼山东北七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两万隋军正在休整。
半个月的连续奔袭,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反而更亮——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光芒。
杨大毛靠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掰着硬邦邦的奶疙瘩往嘴里塞。
高无庸用铁壶化开雪水,递过来:
“陛下,暖暖身子。”
“老高,你那一手剑法,哪儿学的?”
杨大毛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
高无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老奴的师父,是前朝文帝身边的老人。当年文帝夺位时,宫里杀得血流成河,师父带老奴躲在地窖里三天三夜,出来时…人都臭了。”
“他说,太监没根,要想活,就得比别人更狠。”
“所以你杀了你师父?”
杨大毛挑眉。
高无庸摇头:
“老奴伺候师父到死。他咽气前说,太监的狠不是对主子,是对想害主子的人。”
正说着,狗蛋和赵大柱一前一后过来。
狗蛋脸上多了道疤——三天前袭击一个突厥哨站时,被流箭擦的。
“陛下,刺探营回报!”
赵大柱摊开一张羊皮地图,“颉利收缩兵力了。狼山周边五十里内,聚集了至少十五万大军。各部帐篷连营三十里,戒备森严。”
“哦?学乖了?”
杨大毛凑过去看地图。
图上标注着突厥各部的分布——核心是颉利的本部十万精骑,外围是薛延陀、回纥等附庸部落,呈同心圆布局。
“这是铁桶阵啊。”
李元吉也凑过来,“陛下,硬啃不动了。”
“谁说咱们要硬啃了?”
杨大毛咧嘴一笑,手指点在狼山南面,“看这儿——野马川。颉利的大营在这儿,但粮草辎重在…这儿,白水沟。”
他抬起头:
“赵大柱,白水沟的守军多少?”
“约两万,多是老弱辅兵。”
“两万…”
杨大毛眼睛眯起来,“传令全军,吃饱喝足,睡三个时辰。天亮前出发,目标——白水沟。”
“陛下,那是颉利屯粮之地,必有重兵把守!”
李元吉急道。
“所以要快。”
杨大毛拍拍他的肩,“颉利以为咱们只会打中小部落,不敢碰他核心。老子偏要捅他最疼的地方。”
“可咱们只有两万…”
“两万够了。”
杨大毛看向众人,“这次不打夜袭,打拂晓。天亮前一刻动手,那时候人最困,马最乏。”
“记住,冲进去就放火,烧粮为主,杀人为辅。烧完就跑,绝不恋战。”
他顿了顿:
“狗蛋,你带三千人打头阵,用‘大毛雷’开道。第一墈书罔 首发炸开后,赵大柱的刺探营跟进,专杀军官。”
“元吉带八千人在外围策应,防援军。”
“朕带剩下的,直冲粮囤。”
“高无庸,你跟着元吉。”
分配完毕,众人各自准备。
杨大毛裹紧皮袄,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很冒险——白水沟距离颉利大营只有二十里,骑兵两刻钟就能赶到。
一旦被缠住,就是全军覆没。
但必须打。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颉利肉疼。
只有这样,才能逼突厥各部离心——你看,跟着颉利连自家粮草都保不住,还南下抢什么?
三个时辰后,寅时末。
两万骑兵悄无声息地出发。
马蹄裹着羊皮,人衔枚,马摘铃。
雪已经停了,但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积雪,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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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沟,突厥粮草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谷地。
里面密密麻麻堆着草料、粮食、肉干,像一座座小山。
守军确实大多是老弱——精壮都被颉利抽调去前线了。
千夫长阿史窝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此刻正抱着酒囊打盹。
他是处罗可汗时代的老人,对颉利并不服气,所以被发配来看粮草。
“屎大人,”一个年轻兵卒跑进来,“南面…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阿史窝屎睁开惺忪睡眼,“狼嚎还是风吼?”
“像是…马蹄声。”
“放屁!”
阿史窝屎骂道,“这鬼天气,隋军敢来?冻不死他们!”
话音未落——
“轰隆!!!”
东侧栅栏处突然爆炸!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紧接着,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的东、北两面同时被炸开缺口!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狗蛋率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他们根本不与守军纠缠,直接往营地深处冲,见帐篷就扔“大毛雷”,见草垛就扔火把。
“放箭!放箭!”
阿史窝屎抓起弯刀冲出去,却看到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隋军骑兵分成了数十股,每股三五百人,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他们不杀人,只放火。
粮囤着火了,草料着火了,连堆放的皮货都烧起来了!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更可怕的是,爆炸声还在继续。
那些黑铁球落地就炸,一炸一片,根本防不住。
“拦住他们!拦住…”
阿史窝屎的吼声戛然而止——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五十步外,赵大柱收起手弩,打了个手势。
刺探营的五百精锐如鬼魅般散开,专挑穿戴军官服饰的下手。
群龙无首,守军彻底乱了。
有人想去救火,有人想抵抗,有人想逃跑,互相冲撞,自相践踏。
而这时,杨大毛亲率的主力到了。
“烧!”
他只说了一个字。
八千骑兵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烈焰升腾。
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陛下!东面有援军!”
哨骑急报。
杨大毛抬头望去——东面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至少有两万骑兵正疾驰而来。
颉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狗蛋!断后!”
“赵大柱,带刺探营先撤!”
“元吉,你的人护着两翼!”
命令一道道下达,隋军开始有序撤退。
他们不慌不忙——因为火已经放了,目的达到了。
狗蛋带着三千亲兵在东面列阵。
他没有冲锋,而是让士兵下马,在雪地里挖出简易的壕沟,然后…掏出“大毛雷”。
“等他们到一百步,听我命令!”
突厥援军越来越近。
领军的万夫长看到粮草大营的火光,眼都红了,怒吼着加速冲锋。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扔!”
狗蛋一声令下。
三千颗“大毛雷”如雨点般飞出!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人仰马翻。
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四处乱撞,反倒冲乱了自家阵型。
更要命的是,爆炸扬起的雪沫、泥土、碎冰,遮蔽了视线。
等烟尘散去,隋军已经后撤了三百步,重新上马。
“追!给我追!”
万夫长气急败坏。
但追不上了。
隋军根本不接战,炸完就跑,马快人轻,转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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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狼山大营。
颉利可汗站在王帐前,望着南面天空映红的火光,脸色铁青。
“多少粮草?”
他声音嘶哑。
谋士赵德言颤声道:
“白水沟囤粮…是全军的四成。这一把火…至少烧掉三成。”
“守军呢?”
“两万守军,死伤过半,余者溃散。”
“隋军呢?”
“跑了,”赵德言低头,“援军赶到时,只看到背影。他们用一种会爆炸的妖物断后,炸死炸伤咱们两千多人。”
颉利一拳砸在帐柱上,木屑纷飞。
“废物!都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十五万大军,让两万人摸到眼皮底下烧了粮草?!巡逻的哨骑呢?警戒的斥候呢?!”
帐中众将低头不语。
“可汗息怒。”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薛延陀部的老首领夷男,他今年六十多了,在草原上威望很高。
“杨大毛此贼狡诈,用兵不循常理。眼下粮草被烧,军心已乱。不如…暂退一步,来年再战?”
“退?”
颉利猛地转身,“退了,我兄长白死了?退了,草原各部怎么看我?”
“可汗,”夷男缓缓道,“粮草只够大军吃半个月了。若是强行南下,一旦受阻,便是全军覆没之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各部儿郎跟着可汗,是想抢东西、抢女人,不是想饿死在雪地里。”
这话说得很直白。
帐中其他部落首领虽不敢附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颉利死死盯着夷男,手按在刀柄上。
但他最终松开了。
因为夷男的薛延陀部有两万骑兵,是联军里第二大势力。
现在翻脸,不用隋军打,自己人就先内讧了。
“好…”
颉利深吸一口气,“传令——各部就地休整,缩减用度。再派人去漠北各部落征粮。”
他看向赵德言:
“给杨大毛传个话——本汗愿与他…和谈。”
“可汗!”
几个本部将领急了。
“闭嘴!”
颉利喝道,“这是缓兵之计!等粮草凑齐,天气转暖,再南下不迟!”
帐中一片寂静。
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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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五十里外。
杨大毛看着跪在面前的突厥使者,笑了。
“和谈?”
“是,”使者是个汉人,叫刘武,原是大隋边军的一个小校,后来投降突厥,“可汗说了,愿与大隋划界而治,永结盟好。”
!“划界?划哪儿?”
“以长城为界,长城以北归突厥,以南归大隋。”
“放屁!”
杨大毛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长城以北本来就是汉家故土!汉武帝那会儿,霍去病都打到狼居胥山了!”
“告诉你家可汗——要谈可以,条件就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颉利自去可汗号,向大隋称臣。”
“二,突厥各部首领送质子入洛阳。”
“三,赔偿此次出兵耗费,黄金十万两,战马五万匹。”
刘武脸都白了:
“这…这不可能…”
“那就打。”
杨大毛重新坐下,“你回去告诉颉利,朕就在这儿等着。他粮草不够了是吧?朕粮草多的是。”
“他部下人心散了是吧?朕这儿敞开大门——突厥儿郎只要放下刀,过来就是大隋子民,分地分粮。”
他顿了顿,笑容转冷:
“对了,再加一条——把谋士赵德言的人头送来。这狗汉奸,帮着突厥人杀汉人,该千刀万剐。”
刘武连滚爬爬地走了。
李元吉担忧道:
“陛下,这么刺激他,万一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墙。”
杨大毛冷笑,“粮草被烧,军心不稳,他若聪明,就该撤兵。但颉利好面子,不会撤。”
“他不撤,底下的人就得想——跟着这么个莽夫,是不是找死?”
“等着吧,不出三天,必有部落来投。”
果然,第二天傍晚。
刺探营带回一个消息——回纥部的三个小首领,带着八百骑兵,连夜脱离大营,往南来了。
“人呢?”
“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
三个回纥首领进帐就跪,磕头如捣蒜。
“天可汗饶命!我等愿归顺大隋,永不再叛!”
杨大毛打量他们——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神惶恐。
“为什么来?”
为首的叫仆骨,颤声道:
“颉利…颉利强征我们的存粮,说要支撑大军。可我们的族人也要活啊!”
“还有呢?”
“他…他杀了两个劝他退兵的首领,说动摇军心者斩。”
“所以你们怕了?”
三人不敢答。
杨大毛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跟着朕,有肉吃,有衣穿,但有一条——听话。朕让你们打谁,你们就打谁;不让打,就老实待着。”
“能做到吗?”
“能!能!”
“好,”杨大毛点头,“仆骨,你带本部八百人,编入狗蛋麾下。另外两个,去元吉那儿。”
“谢天可汗!谢天可汗!”
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
李元吉低声道:
“陛下,这些人能信吗?”
“现在不能,”杨大毛淡淡道,“但仗打几场,死人堆里爬出来,就能信了。”
“朕不指望他们忠心,只指望他们怕——怕朕比怕颉利更甚。”
他望向帐外,风雪又起了。
“传令全军,今夜加餐。把缴获的羊肉都煮了,让弟兄们吃个痛快。”
“另外,告诉秦琼——可以动了。”
“颉利的军心,已经裂了缝。”
“现在,该咱们用力,把这缝撕开了。”
夜色中,隋军大营篝火通明,肉香四溢。
而五十里外,突厥大营里,却是愁云惨淡。
粮草短缺的消息已经传开,士兵们开始克扣口粮。
怨气,在无声地蔓延。
这场冬猎,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杨大毛知道,硬仗还在后面。
但比起半个月前,形势已经逆转。
现在不是颉利要不要打,而是他还能不能打。
草原的规矩很简单——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
而现在,隋军的拳头,正越来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