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统二年正月廿八,巳时初。
黑水河南岸十五里,一处背风的山谷。
秦琼站在临时搭建的望台上,单筒远望镜抵在眼前,镜片里是北方茫茫雪原。
三天前,他接到了陛下传来的密令——“可以动了”。
于是二十万隋军主力离开了预先设防的野狐岭,向北推进一百二十里,抵达黑水河南岸这片山谷。
这里地势险要,南靠连绵丘陵,北临冰封河面,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黑水河北岸十里便是白狼山——颉利王庭所在。
“大将军!”
马三炮喘着粗气爬上来,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风霜,但眼睛亮得吓人,“炮都架好了!十门重炮在东侧高地,三十门轻炮分置两翼。”
“射界算过,最远能打到河北岸三里!”
秦琼放下远望镜,点点头:
“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按约定,今天该到了。”
话音刚落,北面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雪原尽头疾驰而来,约百余人,看装束是刺探营的斥候。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百骑突厥装束的骑兵。
“戒备!”
秦琼沉声下令。
营中号角响起,各军迅速进入战位。
炮营那边传来嘎吱嘎吱的转动声——炮手们在调整射击角度。
然而那队骑兵在距离大营两里外就停下了。
为首的斥候队长打出一面黄色三角旗——这是“友军至”的信号。
紧接着,更北面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出现在雪原上,大隋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龙旗两侧,竟还有十几面各色旗帜——回纥的狼头旗、薛延陀的鹰旗、契丹的鹿旗…
“那是…”
秦琼瞪大眼睛。
“陛下回来了!”
马三炮惊呼。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杨大毛脱掉结满冰霜的皮袄,一屁股坐在火盆旁,伸手烤火。
“叔宝,你这地方选得好。”
他咧嘴笑,脸上是被风沙刮出的细碎血口子,“背山面河,炮架高处。颉利要是敢来,得脱层皮。”
“陛下,那些突厥装束的骑兵是…”
秦琼看着帐外——营地里多了四五千“异族”,正由狗蛋带人安排扎营、分发食物。
“降兵,全族来投的。”
杨大毛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回纥三部、薛延陀两部、契丹一部,共四千三百骑,男女老幼加起来一万两千人。”
他抹了抹嘴:
“颉利那蠢货强征存粮,底下人活不下去了。朕跟他们说——跟大隋干,有饭吃,有地种。就这么简单。”
秦琼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月,不仅没被剿灭,反而拉回来一万多人?
“陛下,这些人可靠吗?”
“现在不可靠。”
杨大毛很坦然,“但仗打几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可靠了。况且…”
他眼中闪过狡黠:
“他们的家眷都留在营里,青壮上前线。敢反?先想想老婆孩子。”
这时,帐帘掀开。
李元吉带着几个降兵首领进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回纥汉子仆骨,此刻他脸上除了刀疤,更多了几分风霜,但眼神恭敬。
“仆骨见过天可汗,见过大将军。”
他说着生硬的汉语,跪地行礼。
身后几人也跟着跪下。
“起来。”
杨大毛摆摆手,“这就是秦琼秦大将军,朕的左膀右臂。往后你们归他节制。”
仆骨等人连忙向秦琼行礼。
秦琼打量着这些人——虽然穿着皮袄、满脸风霜,但眼神里透着草原人特有的悍勇。
“仆骨,你们部落能出多少骑兵?”
“回大将军,能战者八百三十七人,皆可马上开弓。”
“好。”
秦琼点头,“暂编为‘归义营’,仍由你统领。待此战结束,按功行赏。”
“谢大将军!”
几人退下后,秦琼才道:
“陛下,降兵可用,但不可全信。臣建议将他们打散编入各军…”
“不。”
杨大毛摇头,“就让他们整编。草原人认部落、认首领,你打散了,反而生乱。”
他顿了顿:
“给他们单独划一片营地,派一千老兵盯着。打仗时让他们打头阵——既是考验,也是立功的机会。”
秦琼略一思索,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用,但要防;赏,但要制。
这是草原的规矩。
“对了,”
杨大毛忽然想起什么,“马三炮那小子呢?朕听说他鼓捣的新炮能打三里地?”
“在炮营!”
炮营阵地在东侧高地。
十门重型火炮一字排开,炮身长一丈二,黑黝黝的铸铁炮管在雪地里泛着寒光。
每门炮旁堆着三个木箱——铁弹、开花弹、火药包。
三十门轻型火炮分置两翼,炮管稍短,但更灵活。
马三炮正带着炮手们检查炮膛、清点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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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炮!”
杨大毛的喊声传来。
马三炮一个激灵,转身就跪:
“陛下!臣…”
“起来起来。”
杨大毛走过去,拍了拍冰冷的炮管,“这就是新家伙?”
“是!重炮全重一千八百斤,用四轮炮车运送,最远能打三里半!轻炮八百斤,打两里!”
马三炮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这炮比上次在江南用的强多了!装药量加了二成,炮膛加了箍,能打五十发不炸膛!”
“开花弹呢?”
“改良了!”
马三炮从木箱里捧出一颗圆滚滚的铁球,“里面装火药和铁片,引信改成了延时引信,落地才炸!一炸一大片!”
杨大毛接过开花弹,掂了掂。
约莫十斤重,表面有预制破片槽。
“试过吗?”
“试过三次!最好的一次,炸死炸伤三十步内的二十个草人!”
“好!”
杨大毛把炮弹扔回箱子,“马三炮,给你个任务——两天后,朕要打白狼山。你的炮,得给朕把颉利的王帐掀了。”
马三炮眼睛瞪圆:
“陛下,白狼山离这儿十里,炮架在这儿,正好够着北岸。但颉利要是不来…”
“他会来的。”
杨大毛看向北面,“朕已经派人去骂阵了。以颉利好面子的性子,必来。”
他顿了顿:
“这次是决战。颉利还有十二万能战之兵,咱们二十万加五千降兵,人数占优,但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
“所以,得把战场选在河面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炮车上。
“黑水河,冰封三尺,宽三里。颉利若南下,必走河面——因为两岸都是深雪,马跑不快。”
“你的炮架在南岸高坡,正好覆盖整个河面。等他骑兵冲到河心,半渡而击…”
他看向马三炮:
“明白了吗?”
马三炮咽了口唾沫:
“明、明白了!半渡而击,炮火覆盖!可陛下…万一颉利不从河面走呢?”
“他会走的。”
杨大毛咧嘴,“因为朕会把两岸的雪都压实,做成斜坡,让他觉得走河面最省力。”
“等他冲上河面,就会发现——冰层下面,朕让人凿了暗槽。”
马三炮眼睛一亮:
“冰会裂?”
“不会全裂,但会滑。”
杨大毛笑得像只狐狸,“马在冰上跑,本来就容易打滑。再浇上水,冻一层薄冰…啧啧。”
秦琼在一旁听着,心里发寒。
这计太毒了。
骑兵冲锋,靠的就是速度和冲击力。
一旦马打滑,阵型就乱了。
阵型一乱,就是活靶子。
“陛下,那降兵营…”
李元吉忍不住问。
“他们打头阵。”
杨大毛很直接,“仆骨带五百人,明日一早过河,去白狼山下骂阵。骂得越难听越好,把颉利引出来。”
“然后呢?”
“然后往回跑,把突厥骑兵引到河边。”
杨大毛拍拍李元吉的肩,“元吉,你带两千骑兵接应。记住,接应完就撤,别恋战。”
“臣明白。”
杨大毛布置完毕,帐内一时寂静,唯闻帐外呼啸的风声与远处冰河发出的、不详的“咯吱”声。
“都去准备吧。”
杨大毛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向羊皮地图上的白狼山,“此战若成,北疆可得十年太平。若败…”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未言之意。
秦琼与李元吉抱拳退出。
走出大帐时,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秦琼抬头望去,只见北面天空阴沉如铁,正缓缓压向黑水河。
——明日此时,那片冰河,将成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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