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次日,清晨。
清漪园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灼气息。前院诊室照常开放,但前来就诊的患者明显少了许多,且大多面带忧色,显然是听闻了昨日的风波。胡大夫强打精神坐诊,学徒们也努力表现得镇定,但眼底的惊惧尚未完全消退。
苏晓晓一早便去病房查看了几位中毒者的情况。在她的涅盘之力持续净化下,加上胡大夫的精心调理,五人中毒症状已大为缓解,但脏腑受损,仍需时日调养。其中两人身份普通,是附近小商铺的掌柜和伙计;另外三人则有些来头——一位是礼部某主事的远亲,一位是西城米商之子,还有一位竟是京兆尹衙门一名书吏的妻弟。
“中毒者身份各异,无明显共同点,下毒者似乎是随机选择,旨在制造最大恐慌。”苏晓晓对前来探望的南宫曜低声道。南宫曜已让赵锋暗中调查这几人的背景和社会关系,目前尚未发现与“影阁”或三皇子有直接关联。
后院,阿墨蹲在药圃边,小手轻轻抚摸着一株有些蔫头耷脑的草药,小脸上满是心疼。昨日的毒雾对这片刚有起色的药圃也造成了影响,靠近围墙的几垄草药明显枯萎。苏晓晓走过来,将一丝温和的涅盘之力注入土壤,那些蔫掉的草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生机。阿墨眼睛一亮:“姐姐好厉害!”
“不是姐姐厉害,是生命本身就很顽强。”苏晓晓摸摸他的头,心中却并不轻松。涅盘之力能修复草木,却难以轻易抚平人心中的恐惧和猜疑。
辰时过后,影七匆匆而来,身上带着未散尽的夜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殿下,苏姑娘。”影七行礼后,压低声音,“昨夜属下带人追踪逃脱者遁入的地下暗河,发现了一些东西。”
南宫曜和苏晓晓神色一凛,将他引至书房。
“暗河入口在西北杂树林往北三里的一处废弃砖窑下,极为隐蔽。入口处有近期频繁活动的痕迹,且布有警戒和触发式陷阱,手法专业。”影七展开一张匆匆绘制的简易地图,“属下带人潜入,暗河内部岔道极多,纵横交错,部分明显经过人工拓宽和加固。我们沿着痕迹最深的一条主道追踪了约两里,发现了一处……较大的地下空间。”
他在地图上某处重重一点:“这里。空间约有两亩见方,被改造成了类似……作坊的地方。里面有许多铁笼,大部分空了,但残留有血迹、毛发和……那种怪物的排泄物。还有一些简陋的石台、锁链、刀具,以及大量刻有符文的黑色石板碎片,与昨日带回的那块类似。我们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他取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残破的皮质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显然被仓促遗弃或损毁过。
苏晓晓小心地翻开册子。里面是用一种扭曲、狂乱的笔迹记录的文字和简陋的图案,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懂的符文和标注。
“……丙号实验体(狼兽基)植入‘怨念核心’(丙七)失败,躯体崩溃……改用‘腐化之血’调和……稳定性提升,但攻击性失控……”
“……地下‘养尸地’阴气供给不足,‘种子’转化率仅三成……需更多‘活祭’,尤其是蕴含灵性者……”
“……‘圣晶’残片对‘核心’有刺激增幅效果,但会加速‘种子’损耗……需寻找替代能源……”
“……西北‘暗河工坊’位置暴露,转移至‘甲三’备用点……剩余实验体(十七具)已注射沉睡药剂,封存于……”
“……‘尊者’谕令,加速‘暗影复苏’,配合‘净世之刃’计划……”
文字断断续续,许多地方被污渍覆盖或撕毁,但透露出的信息足以令人毛骨悚然!这分明是“影阁”进行邪恶人体(或生物)改造实验的记录!他们称之为“暗影复苏计划”!利用所谓的“怨念核心”、“腐化之血”、“养尸地阴气”甚至“圣晶残片”,将活人或野兽改造成那种怪物!而“净世之刃计划”……与教廷的“净世之剑”是否有关联?
“甲三备用点……养尸地……活祭……”南宫曜眼中寒光慑人,“他们果然在王都地下经营着不止一处巢穴,而且还在用活人进行邪恶献祭和实验!必须尽快找到这些地点,予以铲除!”
苏晓晓指着其中一条:“‘配合净世之刃计划’……‘影阁’和教廷,果然有勾结?还是……他们各自的项目,因为某种原因被联系在一起?”
“不管怎样,这都是滔天大罪!”南宫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动,“影七,你立刻带人,根据这册子上的只言片语和地图,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全力追查‘甲三’备用点和所谓的‘养尸地’!重点排查西郊及周边所有废弃矿洞、义庄、庙宇、大型宅院地下!必要时,可调动巡防营配合,就说追查昨日凶案同党!”
“是!”影七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殿下。我们在那地下作坊角落,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有几封密信,用的是密码,尚未破译。但从信封上的印记看……似乎与……三皇子府上某个外围管事所用的私印有几分相似。”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固。
三皇子……南宫昕?他与“影阁”也有牵扯?还是说,只是他手下个别人被收买或利用了?
“密信和印记拓本留下,你继续追查,注意保密。”南宫曜声音冰冷,“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
影七留下密信和拓本,迅速离去。
苏晓晓拿起那几封密信,信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却柔韧,上面的文字如同鬼画符,完全无法辨认。信封上的印记拓本是一个抽象的兽形图案,线条简略,确实与皇室或官员常用的印玺风格迥异。
“如果三弟真的与‘影阁’有染……”南宫曜缓缓道,“那他的图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教廷、‘影阁’、朝中部分势力……他编织的这张网,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皇位?”
苏晓晓沉思道:“或许不仅仅是皇位。‘影阁’追求的是禁忌的力量和长生(或类似的东西),教廷追求的是信仰扩张和某种‘净化’,而三皇子……可能想借助这两者的力量,达成他登顶甚至……更疯狂的目的。那‘净世之刃’与‘净世之剑’,听起来就像是可以毁灭或‘净化’一片区域的大规模武器。”
两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目的不明,且手段越来越没有底线。
就在这时,老陈在门外禀报:“殿下,苏姑娘,宫里来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说是奉娘娘口谕,请苏姑娘午后入宫叙话。”
皇后召见?在这个时候?
苏晓晓和南宫曜对视一眼。皇后周氏性情温婉,昨日医馆出事,她定是担忧,召见慰问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会不会给某些人制造新的口实或机会?
“我陪你去。”南宫曜道。
“不可。”苏晓晓摇头,“你是太子,此时更应坐镇东宫,处理朝政和追查事宜。皇后娘娘只是召见我,宫中戒备森严,料也无妨。况且,我也正想向娘娘禀报一下医馆情况和中毒者的医治进展。”
南宫曜想了想,点头同意,但还是叮嘱道:“让老陈和两名女暗卫陪你入宫。一切小心,若觉有任何不妥,立刻传讯。”
午后,苏晓晓稍作整理,乘上宫里派来的青绸小车,在老陈和两名扮作侍女的女暗卫陪同下,前往皇城。
皇后周氏在御花园的“沁芳轩”接见了她。此处临水,风景雅致,比昨日的“澄心水榭”更显私密。
皇后今日穿着常服,未施太多粉黛,见到苏晓晓,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和关切:“快起来,坐。昨日吓坏了吧?本宫听闻医馆出事,心中甚是担忧,本想昨日就召你,又恐添乱。今日见你气色尚好,总算放心些。”
苏晓晓行礼后坐下,恭敬回道:“劳娘娘挂心,晓晓无事。只是连累几位无辜者中毒,心中难安。所幸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叹道,“你医术高明,心性仁善,陛下与本宫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世间,总有些宵小之徒,见不得人好。你与曜儿……都要多加小心。”
“谢娘娘关怀,晓晓谨记。”苏晓晓能感受到皇后话语中的真诚爱护,心中一暖。
皇后又问了医馆的运营、阿墨的学业等家常话,气氛融洽。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似是无意间提起:“对了,昨日教廷那位阿尔弗雷德执事,似乎也去了?他倒是热心,还提出要帮忙救治。”
苏晓晓心中一动,谨慎答道:“是。阿尔弗雷德执事确有此意,但太子殿下婉拒了。”
皇后点点头,拿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教廷……近来在京中颇为活跃。他们教义中,对‘异端’、‘邪术’看得极重。你昨日展现的医术……嗯,有些独特,难免引人注目。本宫说这些,并非疑你,只是提醒你,身处风口,言行需更谨慎。陛下虽信你,但朝野悠悠之口,有时比刀剑更难防。”
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要小心教廷以“异端”为名的舆论攻击,也要注意自身力量的展现方式,避免授人以柄。
“晓晓明白,定当谨言慎行,潜心医道,不负陛下与娘娘信任。”苏晓晓郑重道。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赏赐了些宫中的滋补药材和绸缎,便让她回去了。
回清漪园的路上,苏晓晓回味着皇后的话。皇后显然知晓一些内情,且立场是维护她和南宫曜的,这让她安心不少。但皇后的提醒也印证了她的判断,教廷绝不会善罢甘休,舆论战和法律(宗教法)战可能即将到来。
马车行至半途,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时,苏晓晓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东西扫过。她立刻警惕,示意老陈和女暗卫注意。
然而,巷道空空如也,并无异状。只是巷口墙壁上,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眼睛图案,那眼睛的瞳孔处,却点着一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散发着一丝极淡的、与昨日怪物同源的邪恶气息。
是警告?还是挑衅?
苏晓晓让老陈悄悄将那痕迹取样收好,心中警铃大作。“影阁”的触角,或者说关注,竟然已经延伸到了这里?他们是在跟踪监视自己?还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回到清漪园,苏晓晓立刻将宫中见闻和巷口发现告诉了南宫曜。
南宫曜看着那带回来的炭笔和暗红痕迹样本,眼神幽深:“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看来,昨日的打击并未让他们收敛,反而可能激怒了他们,或者……让他们加快了步伐。”
他看向苏晓晓:“晓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平静。医馆要开,但要更加小心。我会再调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手给你。你自己……也要做好随时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包括……可能不得不再次动用你的力量。”
苏晓晓点头,握紧了拳头:“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既然他们找上门,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夜色再次笼罩王都。清漪园的灯火下,苏晓晓继续整理着医案,配制着药物,神情专注而坚定。而在这座庞大城池的各个阴影角落,暗流更加汹涌地涌动着。三皇子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教廷驻地的密室中圣光隐现,“影阁”残党在更深处的地下巢穴中,进行着更加不可告人的勾当……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而“妙手仁心馆”和它的主人,已然成为网上最显眼的猎物,抑或是……撕破这张网的利刃?答案,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