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星月黯淡。
清漪园侧门悄然洞开,数辆外表普通、内里加固的马车在数十名乔装改扮的龙骧卫精锐护卫下,无声驶出,融入王都尚未苏醒的街道,直奔西北城门。
苏晓晓和南宫曜同乘一车,阿墨被苏晓晓坚持留在了医馆,交由胡大夫和赵锋看护。小家伙虽然不情愿,但也明白自己跟去可能成为拖累,含着泪用力点头,保证会乖乖听话,照顾好药圃。
车内,两人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南宫曜玄衣佩剑,眉目冷峻。苏晓晓青衫束发,腰悬短剑和药囊,神色平静中透着坚毅。她的手一直轻轻按在怀中,那里贴身放着黑曜石鳞片和两枚真相碎片,净世莲种传来持续不断的、略带急促的悸动,如同警钟,越是靠近景山方向,这悸动便越强烈。
队伍一路疾行,避开官道,专走小路。沿途均有影七提前安排的眼线接应、清除痕迹。日上三竿时,已抵达景山外围。
弃车步行。众人换上更适合山地行动的装束,背负必要物资,在影七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莽莽山林。
景山山脉绵延百里,林深树密,怪石嶙峋。越往深处,植被越是稀疏阴森,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胸闷的阴寒气息。鸟兽绝迹,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嶙峋石缝发出的呜咽之声,如同鬼哭。
阿墨之前的感应“密密麻麻”的东西似乎并未出现在外围,但那种被无数冰冷视线窥伺的毛骨悚然感,却隐隐萦绕在众人心头。
影七带着两名擅长追踪的影卫在前方引路,避开几处疑似天然形成的迷阵和毒瘴区。根据之前探查和鳞片感应的指引,队伍朝着断龙崖方向谨慎推进。
午后,他们抵达了一处距离断龙崖峡谷约五里的隐蔽山坳。这里已是阴煞之气笼罩的边缘,天空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气温明显低于山外。山坳中有一处天然石窟,被藤蔓巧妙遮掩,是影七提前设置的临时据点。
“殿下,苏姑娘,前方三里开始,便是上古封印残留力量与天然阴煞交织形成的‘绝阴域’,对生灵气血和内力有持续侵蚀效果,且容易产生幻象。”影七汇报道,“我们的人最后一次近距离观察点,在绝阴域边缘的一处石林。再往前,对方的警戒法阵和巡逻密度大增,且有大量……非人生物活动的痕迹。”
“非人生物?”南宫曜问。
“是的,形态各异,但气息与开张日袭击医馆的怪物相似,额有肉瘤,更加狂暴,数量……难以估算,至少过百,分散在绝阴域各处,似乎既是守卫,也是‘养料’的一部分。”影七语气凝重,“此外,绝阴域深处,约在断龙崖峡谷入口方向,有强烈的能量汇集波动,疑似大型邪阵阵眼。”
苏晓晓闭目感应,莲种的悸动在此地达到顶峰,甚至引动了怀中鳞片的微微震颤。她指向东北方向:“核心在那里,距离大约两里半。能量波动混乱而强大,夹杂着强烈的怨念和……一种古老暴戾的意志,正在被慢慢唤醒。”
“是封印内的龙蜥残念,还是影阁在进行的仪式?”南宫曜沉吟。
“都有可能。必须靠近查看。”苏晓晓睁开眼,眸中清光湛然,“我的净化之力在这里受到压制,但莲种对邪气的感应也更敏锐。我可以尝试在体外维持一层薄薄的净化屏障,抵消部分阴煞侵蚀,也能帮大家抵御低等幻象。但范围不能太大,持续时间也有限。”
“足够了。”南宫曜点头,“影七,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好手,随我和苏姑娘潜入绝阴域,接近阵眼探查。其余人在此接应,设置防线,随时准备接应或强攻。”
“是!”
苏晓晓立刻着手准备。她取出一批提前用涅盘之力浸润过的“清心玉露”浓缩药丸,分发给准备潜入的众人,嘱咐含服,可护住心脉神魂,抵御阴煞侵蚀和精神冲击。又取出特制的“净邪香”,点燃后让每人佩戴香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能驱散部分污秽气息,并对低等邪物有一定威慑。
她自己则盘膝坐下,引导莲种之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纯白光晕。光晕出现后,周围那令人不适的阴寒感顿时消散不少。
休整半个时辰后,小队出发,潜入绝阴域。
一进入那片灰蒙蒙的、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区域,众人立刻感到压力倍增。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阴冷,吸入肺腑,带着淡淡的腐臭味。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覆盖着黑色苔藓的泥土,四周嶙峋的怪石呈现出扭曲狰狞的形态,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潜伏的鬼怪。
苏晓晓走在南宫曜身侧,全力维持着净化屏障,将身边数人笼罩在内。屏障之外,阴煞之气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断消耗着她的力量。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屏障稳定。
影七和影卫们展现出极高的潜行技巧,如同阴影般在前方探路,避开几处隐蔽的警戒符文和陷阱。偶尔遇到游荡的、形态怪异的低等怪物(类似放大版的腐尸甲虫或长着肉瘤的扭曲人形),也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声解决。
越往深处,怪物出现的频率越高,且开始出现成队巡逻的、更接近人形、手持粗糙武器的改造怪物,它们额头的肉瘤闪烁着暗红微光,似乎在彼此沟通。小队不得不更加小心,迂回前进。
行进了约一里半,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巨大黑色石柱的区域,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石柱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祭坛状平台,平台周围堆积着大量白骨和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血腥气扑鼻。平台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直径约丈许的暗红色能量球,无数细密的黑色能量丝线从能量球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的石柱和更远处的地面,仿佛一张巨大的、汲取着地脉阴气的邪异网络。
“是聚阴引煞阵!”苏晓晓低呼,“他们在强行抽取地脉阴气和生灵死气,汇聚于此,一方面供给那些怪物活动,另一方面……恐怕是在冲击封印,或者为某种更大的仪式积蓄能量!”
就在他们隐藏在一块巨岩后观察时,祭坛旁出现了几个黑袍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气息阴冷深重,远超之前遇到的“画皮”,手中持着一根镶嵌着黑曜石(类似鳞片材质)的法杖。
“进度太慢!”首领声音沙哑不满,“尊者那边催得急!‘暗渊真血’的凝聚还差多少?”
“回首领,地脉阴气被大量抽取,封印裂痕已扩大三成,但‘龙蜥逆鳞’所在的核心区域屏障依旧坚固,需要更多‘活祭’精血和怨魂冲击。”一名黑袍下属战战兢兢回答。
“那就去抓!附近那些村子,不是还有不少人吗?还有,那些没用的失败实验体,全部扔进‘血池’,榨干最后一点价值!”首领冷酷下令,“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打开核心屏障!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是!”
看着黑袍人匆匆离去,南宫曜眼中杀机毕露:“果然在用活人献祭!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了!”
“那能量球是阵眼核心,破坏它,阵法自溃。”苏晓晓观察道,“但能量球周围有很强的防护力场,且与地脉相连,强行攻击可能引起地气反噬或能量爆炸。”
“我来破开防护,你找机会用净化之力攻击核心。”南宫曜迅速制定计划,“影七,带人清除外围守卫和可能增援的怪物,制造混乱。”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时机。
片刻后,一队黑袍人押解着十几名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百姓(显然是附近被抓的山民)来到祭坛旁,准备进行血祭。另有几十只形态各异的怪物被驱赶到祭坛周围,似乎要被一并“处理”掉。
就是现在!
南宫曜长身而起,煌天剑铿然出鞘,剑光如骄阳破云,带着无匹的煌煌正气,直劈向祭坛上方的暗红色能量球!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数道金光闪闪的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爆开,化作数条光链,缠向能量球周围的防护力场!
“敌袭——!”黑袍首领反应极快,法杖一挥,一道浓稠的黑气迎向剑光,同时厉声嘶吼。
祭坛周围瞬间大乱!被押解的百姓惊恐哭喊,怪物们发出混乱的咆哮,黑袍人和守卫的怪物纷纷扑向南宫曜等人。
影七带着精锐如猛虎下山,迎上扑来的敌人,刀光剑影,瞬间与黑袍守卫和怪物战作一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专门攻击怪物额头的肉瘤和黑袍人的要害,一时间竟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苏晓晓在南宫曜出手的瞬间,也动了。她将维持防护屏障的大部分力量收回,全部灌注于手中短剑,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白圣光!她看准南宫曜的符箓光链与邪阵力场碰撞、激起涟漪的刹那,身形如电,直冲祭坛!
“净化——破邪!”
短剑带着凝聚了她此刻大半心神的净化之力,狠狠刺入能量球与力场交接的一处微弱波动节点!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纯白光芒与暗红能量剧烈冲突、湮灭,发出刺耳的尖啸!能量球剧烈震颤,表面的暗红光芒急速闪烁、黯淡!连接四周石柱和地面的黑色能量丝线纷纷崩断!
“不——!”黑袍首领目眦欲裂,法杖指向苏晓晓,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死光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晓晓小心!”南宫曜一剑逼退纠缠的黑袍人,回身想要救援,却已不及!
苏晓晓刚全力一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致命一击,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将短剑横在身前!
“铛!”死光击中短剑,沛然巨力传来,苏晓晓闷哼一声,虎口崩裂,短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净化屏障瞬间溃散,阴煞死气如同毒蛇般从口鼻和伤口钻入体内!
与此同时,被重创的能量球发出不稳定的轰鸣,内部能量疯狂暴走,整个祭坛开始剧烈摇晃,石柱上的符文接连炸裂!地底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阵法要崩溃了!地脉反噬!快走!”黑袍首领又惊又怒,顾不得再攻击,大吼一声,带着残余手下和部分怪物,迅速向断龙崖深处退去。
“晓晓!”南宫曜接住跌落下来的苏晓晓,见她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嘴角带血,体内更有阴邪死气侵入,心如刀绞。他毫不犹豫,将精纯内力渡入她体内,护住心脉,同时急道:“影七,撤!”
影七等人也知情况不妙,迅速摆脱敌人,护卫着南宫曜和苏晓晓,向着来路疾退。
身后,祭坛彻底崩溃,暗红色的能量乱流混合着地底喷涌出的浓郁黑气,形成一股恐怖的能量风暴,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岩石崩碎,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怪物和黑袍人瞬间被吞噬、湮灭!
众人拼尽全力奔逃,直到冲出绝阴域边缘,回到临时据点附近,才敢回头望去。只见绝阴域深处,黑红二色的能量冲天而起,将那片天空都染得一片污浊,恐怖的波动即使隔了数里,依旧令人心悸。
“咳咳……”苏晓晓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淤血,在南宫曜的内力支持和自身莲种的顽强抵抗下,侵入体内的死气被暂时压制,但伤势不轻,净化之力更是消耗殆尽。
“立刻疗伤!”南宫曜脸色铁青,既心疼又后怕。
“我没事……阵眼破了,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再大规模汇聚阴气……”苏晓晓虚弱地说着,目光却望向断龙崖深处,“但……封印裂痕扩大了……我感觉到……里面那个东西……更‘醒’了一些……而且……我们可能……惊动它了……”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再沉。破坏邪阵固然阻止了影阁的进度,但也可能加速了封印内凶物的苏醒,甚至引来了它的“注视”。
远处,断龙崖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宏大、充满无尽暴戾与饥渴的悠长嘶鸣,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穿透层层山岩,回荡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真正的危险,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苏晓晓的伤势,也让接下来的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