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庐的院门,在寅时三刻准时开启。
杜启站在门内,一身简单的靛青布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手里没有拄杖,只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将他肃穆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晨露凝在他花白的鬓角,像结了层细碎的霜。
轩辕熙鸿跪在青石阶下,已跪了整整一夜。
膝下的棉垫早被夜露浸透,寒气渗过布料,针扎般刺进骨头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任凭夜风吹得衣衫猎猎,身形不曾晃动分毫。
“想明白了?”杜启开口。
“是。”熙鸿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面上,“求国君授我‘天地匠术’。”
“为何?”
这个问题,昨夜杜启问过。此刻再问,语气却不同——少了试探,多了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熙鸿抬起头。晨光尚未破晓,天际只有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将他的脸映得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烧着一簇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火。
“我想造一件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呕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热气,“一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永远护住想护之人的东西。”
杜启静静看着他,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
“刀剑会折,”熙鸿继续说,声音渐低,却愈发清晰,“甲胄会破,阵法会被时间磨灭。这世间万物,都有尽时。江山会易主,星辰会陨落,连海都会枯。”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枚碎裂的谢家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
“可我想造一件……不一样的。不是靠材质坚硬,不是靠符文古老,是靠……”
他抬起眼,直视杜启:
“靠‘心意’。把我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所有悔,所有愧,所有想给却给不出的……牵挂,都熔进去。熔成一件器物,让它替我守着。守到地老天荒,守到海枯石烂,守到我化成一捧灰,它还在那里——还在护着他们。”
他说完了。额角的汗混着夜露滑下来,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风穿过梨树林的簌簌声。
杜启看了他很久。
久到东方那线鱼肚白渐渐晕开,染上一抹淡金;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然后,老人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沉,沉得像把整夜的霜露都叹了出来,沉得让熙鸿的心跟着一坠。
“孩子,”杜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轩辕熙鸿从未听过的、近乎父亲般的疲惫,“你知道‘天地匠术’,锻的是什么吗?”
熙鸿摇头。
“不是铁,不是玉,不是这世间任何有形的材质。”杜启提着灯笼,转身往院内走,“是‘因果’。”
他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停步,仰头望着虬结的枝干。晨光渐亮,将树叶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晰如掌纹。
“一因生,一果成。匠人落锤的每一次,都在改写因果的纹路。你为谁铸器,器便承谁的‘业’;你以何心铸器,器便染何样的‘孽’。”
他转过身,灯笼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每一条皱纹里都刻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沉重。
“你要为轩辕思衡铸‘护心甲’,甲成之日,他身上所有的灾厄、劫难、未了的恩怨——都会分一缕,系在你身上。从今往后,他伤,你痛;他危,你劫;他若有一日遭逢死劫……”
杜启顿了顿,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你会先他一步,替他赴死。”
轩辕熙鸿的呼吸停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杜启,看着老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黑。晨风吹过,卷起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发丝拂过眼睛,带来细微的痒。
他却没动。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额头再次触地。
“我愿。”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把整条命都押了上去。
杜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悲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好。”他说,“那便随我来。”
他不再看熙鸿,提着灯笼,径直走向铸剑庐深处。
轩辕熙鸿站起身。
跪了一夜的腿早已麻木,站起的瞬间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槐树干才没倒下。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
他咬牙,一步步跟上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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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庐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暗门,沿着向下的石阶走,温度骤降。不是冬日的清寒,是那种往骨髓里钻的阴冷,带着陈年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壁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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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凝结着冰晶,在光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洞中央,是个十丈见方的池子——
岩浆池。
暗红色的、粘稠的岩浆在池中缓慢翻滚,表面不断鼓起气泡,又“噗”地炸开,溅起灼热的火星。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灼穿人的脸皮,可脚下的青石板却冰冷刺骨,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熙鸿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池心,插着一块铁。
一块漆黑如墨的铁,半截没在岩浆里,半截露在外面。露出的部分约莫三尺长,一尺宽,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明灭不定,像在呼吸。
铁身周围三尺内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蒸腾,光影破碎,仿佛那片空间本身都在被高温灼烧得濒临崩溃。
“此铁名‘冥心’。”杜启站在池边,灯笼放在脚边,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翻滚的岩浆上,扭曲变形,像个挣扎的鬼影,“取自九幽地心万丈之下,以冥炎煅烧百年方成雏形。我得到它后,又用缗国圣地积存三百年的‘信仰愿力’滋养三年——它吃下去的火焰,能焚城;它听进去的愿力,能压国运。”
他转头,看向轩辕熙鸿:
“现在,你要走过去,徒手握住它。一炷香。”
熙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向池心——那里没有路。只有十几块黑色的、脸盆大小的石板,半浮在岩浆表面,随着岩浆的翻滚微微起伏,从池边一路延伸到池心,像一条漂浮在火海上的、通往地狱的渡桥。
石板与石板之间相隔四五尺,没有护栏,没有凭借。下方是翻滚的、能吞噬一切的熔岩。
“踩着‘渡厄石’过去。”杜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石头是冷的,能暂时隔绝岩浆的热。但你只有三息时间踩一块,超过三息,石头会觉得你‘不配’,就会沉。”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沉了,你就掉下去。尸骨无存,魂魄被冥炎烧成青烟,连轮回都入不了。”
轩辕熙鸿盯着那些石板,盯着石板下翻涌的赤红,许久,嘶声问:
“握住了……然后呢?”
“然后,”杜启缓缓道,“它会吃掉你的手。”
熙鸿猛地转头。
“吃……掉?”
“是吃掉。”杜启点头,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棉布的右手上——那是昨夜熙鸿自己缠的,为了“握铁”做准备,“冥心铁不是凡铁,它有‘灵’。它要认主,需先‘食主’——食你血肉,食你骨,食你魂魄碎片。食够了,它才会与你血脉相连,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虚空点了点熙鸿的右臂:
“从今往后,你的右手,便是冥心铁,冥心铁便是你的右手。它就是你铸器的‘锤’,你护人的‘甲’。但你也将永远背负它的‘饥渴’——它会不断渴求更多的‘食’,更多的力量。若有一日你喂不饱它……”
杜启没有说完。
可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会被它反噬,会被它吞噬,会变成一具被欲望操控的、行尸走肉的傀儡。
轩辕熙鸿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棉布缠裹的右手。布是雪白的,在岩浆的红光映照下,白得刺眼,白得像丧服。
他知道杜启没有吓他。
昨夜跪在院外时,他就听见了——听见溶洞深处传来的、隐约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又像某种古老的存在在饥渴地呻吟。那声音钻进耳朵,缠在心头,让他一夜未眠。
可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为什么一定要用这块铁?”
杜启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要铸的‘护心甲’,不是凡甲。”老人缓缓道,“思衡中的是噬魂蛊,蛊毒虽解,‘蚀’已入魂。寻常甲胄护得住肉身,护不住魂魄。你要护他,就得铸一件能‘锁魂固魄’的甲——这样的甲,只有冥心铁能成。”
他看向熙鸿,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冥心铁认主,有一个铁则:它只认‘有心之人’。”
“什么……叫有心?”
“就是肯为他人舍己之人。”杜启一字一顿,“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的人。肯明知是死路,还往里走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
“你昨夜说,你想造一件能永远护着他们的东西。那我现在告诉你——冥心铁,就是你要的‘答案’。但它要的‘代价’,是你的手,你的血,你未来可能被吞噬的‘人性’。”
“你,还敢要吗?”
轩辕熙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再次看向池心那块铁。漆黑,沉默,孔洞里熔金般的光明明灭灭,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他,审视他,等待他的选择。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开始解右手上的棉布。
一层,又一层。雪白的布条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最后露出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此刻,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身体本能的、对毁灭的预警。
他将解下的布条整齐叠好,放在脚边。然后,他抬头,看向杜启。
“我敢。”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面向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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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踏上“渡厄石”的瞬间,轩辕熙鸿就知道,杜启没有骗他。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不是冰冷的寒,是那种能冻僵灵魂的、死寂的寒。寒意穿透靴底,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浑身剧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头顶压下的热浪几乎凝成实质,烤得他头发发焦,皮肤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冰火两重天。
他咬牙,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迈出第二步。
第二块石板。
寒意更重了。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腿骨往上扎,扎进膝盖,扎进大腿,扎进丹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结的声音,能听见骨头在低温下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
而热浪几乎要灼穿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红。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每一次抬脚,都像在搬动千斤巨石。每一次落脚,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抵抗那股要把人拖进岩浆的、恐怖的吸力。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热浪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茫茫的盐渍。而寒意已经侵入了脏腑,心脏跳得又沉又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像被冰坨子狠狠砸了一下。
第七步。
他停了下来。
右腿在剧烈颤抖,膝盖骨像是裂开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左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他唯一的倚仗,虽然在这火海里,剑和废铁没什么两样。
他抬头,看向池心。
还有八块石板。
那块漆黑的冥心铁,就在八步之外。它静静地插在岩浆里,沉默,冰冷,孔洞里的熔金光明明灭灭,像在嘲讽他的渺小,又像在等待他的献祭。
轩辕熙鸿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却烫得通红。冰与火在他体内厮杀,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声音更凉:“鸿儿……护好你五哥……他心软……容易吃亏……”
母妃病逝前,摸着他的脸,指尖颤抖:“我儿……要好好的……要开心……”
五哥第一次教他练剑,少年持木剑,眉眼飞扬:“手腕要稳,心要静。剑是手足的延伸,心是剑的魂。”
紫若姐姐在梨花树下,回头对他笑,笑容比满树梨花还清艳:“熙鸿,来,姐姐给你编个花环。”
谢墨寒在陌上小院,歪着头,眼神空洞:“你是谁?”
……
他猛地睁眼!
眼底那簇火,烧得更旺了。
“啊——!”
他嘶吼出声,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要把所有阻碍都碾碎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右脚狠狠踏出!
“砰!”
石板剧烈摇晃,边缘溅起几滴岩浆,落在他靴面上,“嗤”地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可他不管,左脚紧接着跟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不再看脚下,不再数步子,只是死死盯着池心那块铁,盯着那块漆黑的、流淌着熔金之光的铁,像盯着此生唯一的宿命。
最后一步,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脚踩上最后一块石板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块石板,没有下沉。
它——融化了。
像蜡烛遇火,黑色的石质迅速变软、流淌,化作一滩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泥。轩辕熙鸿的脚陷了进去,恐怖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要把他整个拖进岩浆!
“!”
他身体前倾,右手拼尽全力伸出,抓向池心那块铁——
抓住了!
掌心贴上铁身的刹那,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岩浆翻滚的咆哮、自己粗重的喘息、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全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白。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皮肉烧焦的疼,不是骨头碎裂的疼,是那种从每一个细胞最深处爆发出来的、要把人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除的疼。
轩辕熙鸿的右手,在贴上铁身的瞬间,就“消失”了。
不是被烧没了,是失去了知觉。所有的神经、所有的血肉、所有的骨头,都在那超越极限的高温中,瞬间碳化、汽化。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白光,和光中,那只正在迅速变成焦黑骨架的手。
接着,疼才姗姗来迟。
从断口处,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他的身体,冲进他的大脑,冲进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惨叫都被那疼痛扼杀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眼睛充血,视野里一片血红。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毒蜂在同时振翅。
鼻子闻到的,是自己皮肉烧焦的、甜腻又恶心的糊味。
他想松手。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松手!松手!你会死!”
可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握”着那块铁。
握得那么紧,紧到焦黑的指骨深深嵌进铁身的孔洞里,和里面流淌的熔金融为一体。
“一。”
杜启的声音,从遥远的池边传来,平静,冰冷,像在数死亡倒计时。
轩辕熙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铁上,瞬间被蒸干,留下一小块暗红的斑。
“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三。”
疼痛达到了顶峰。
“四。”
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连绵不绝的、细密的爆裂声,像春节的鞭炮,从指尖一路炸到肩膀。
“五。”
血从七窍涌出来。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血滴在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青烟。
“六。”
他开始看不清了。眼前只剩一片血红,血红中,那块铁在发光。不是熔金的黄光,是一种诡异的、深邃的紫光。紫光从铁身内部透出来,将他的骨头、他的血、他正在消散的肉体,都染上一层妖异的紫色。
“七。”
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在唱一首古老的、他从未听过的歌谣。调子悲凉,词句含糊,可每一个音,都像锤子,狠狠砸在他灵魂上。
“八。”
他的右臂,彻底消失了。
从肩膀往下,空空如也。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只有一缕缕紫黑色的烟雾,从断口处袅袅升起,汇入那块铁周围的扭曲空气中。
“九。”
他跪了下来。
单膝跪在滚烫的石板上——不,不是石板了,是那滩融化的黑泥。膝盖瞬间陷进去,被高温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可他依旧用那只不存在的“手”,死死“握”着铁。身体前倾,额头抵在铁身上。
“嗤——”
额头与铁接触的地方,冒起白烟。皮肤焦烂,露出底下的骨头。可他不管,只是抵着,像在完成某种最后的、绝望的仪式。
“十。”
杜启的声音,顿了顿。
轩辕熙鸿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黑暗。
在沉没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杜启说:
“时辰到。”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向后倒去,倒向翻滚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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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自己”的存在感。只有一片虚无的、永恒的暗。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还活着吗?
疑问在虚空中飘荡,没有回声。
然后,一点光出现了。
很微弱,紫色的光,在黑暗深处明明灭灭,像风中的残烛。光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化作一枚繁复的、流转的符文。
符文是紫金色的,形状古老诡异,像缠绕的双蛇,又像盛开的六瓣莲花。它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下无数细碎的光点。
光点落在虚无中,竟开始凝聚、成形——
凝聚成骨骼的轮廓。
凝聚成血脉的纹路。
凝聚成肌肉的纤维。
凝聚成皮肤的肌理。
一只“手”,在虚空中缓缓诞生。
五指,关节,掌纹,指甲——每一处细节,都和他原来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血色,没有温度,通体由紫金色的、半透明的光构成,光中流淌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像血脉,又像锁链。
“手”成形的那一刻,轩辕熙鸿“醒”了。
不,不是醒。是他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看”向那只手,心念微动——
手指弯曲,伸展。
灵活,顺畅,甚至比原来的手,更……有力。
他尝试抬起“手”。
紫金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真实的景象——
溶洞,岩浆池,翻滚的热浪,冰冷的地面。
还有站在池边的杜启。
老人正静静看着他,手中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的光昏黄温暖,将老人脸上的皱纹映得格外深刻,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燃着火。
轩辕熙鸿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不,不是右手了。
是右肩往下,本该是手臂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没有臂,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片虚无的、焦黑的断口,和断口处,缓缓旋转的、紫金色的符文。
符文的形状,和他在虚空中看见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的手,被冥心铁吃了。”杜启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它吃掉了你的血肉,你的骨头,你魂魄的碎片。然后,它把这些,和它自己熔炼了三年的‘怨’、‘愿’、‘孽’,一起,锻进了你的身体里。”
他顿了顿,看着轩辕熙鸿茫然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就是它的‘器主’。它就是你缺失的‘手臂’。”
话音未落,池心的冥心铁,突然震动起来。
不,不是铁了。
是剑。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流淌着熔金与紫芒的长剑。剑长三尺三寸,宽三指,剑脊一道深深的、蜿蜒的血槽,槽内紫光流动,像有生命在呼吸。剑柄处,缠绕着黑白两色的、仿佛发丝般纤细的纹路——那是轩辕熙鸿被烧焦的皮肉和骨头,与冥心铁熔炼后,重新凝聚的形态。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震颤着,缓缓从岩浆中升起,悬浮在半空。
然后,它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飞向轩辕熙鸿的右肩。
流光没入断口处符文的瞬间,轩辕熙鸿浑身剧震!
他“看见”了。
紫金色的符文疯狂旋转、延伸,从断口处“长”出了一条手臂。由光与符文构成的手臂,轮廓和他原本的一模一样,只是通体半透明,内里流淌着仿佛星河般璀璨的光。
他动了动“手指”。
符文构成的手指,随着他的意念,灵活地弯曲、伸展。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心念一动。
“嗖!”
悬浮的冥心剑再次飞回,稳稳落在他“掌心”。
剑柄触及符文的瞬间,紫金色的光芒从剑身漫延开来,迅速覆盖了整个“手臂”。光芒流淌,符文闪烁,最后,在他的右臂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仿佛琉璃般的“皮肤”。
皮肤下,紫金色的光缓缓流动,像血液,又像某种更古老的力量。
一只全新的、由冥心铁和他自身血肉魂魄熔铸而成的“手臂”。
一只……只为握剑、铸器而生的手臂。
轩辕熙鸿低头,看着这只“手”,看着手中那柄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剑,许久,缓缓握紧。
五指收拢的刹那,剑身紫芒暴涨,将整个溶洞映得一片通明!
洞顶的钟乳石簌簌震动,冰晶碎裂,如雨落下。
池中的岩浆骤然平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连气泡都不敢再冒。
杜启站在他对面,灯笼的光在暴涨的紫芒中显得微弱,可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着轩辕熙鸿握剑的手,看着少年眼中那簇燃起的、与剑光同色的火焰。
许久,他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你是我杜启的,关门弟子。”
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某种庄严的、近乎仪式的重量。
“我会教你‘天地匠术’。教你如何用这只手,这柄剑,去‘铸心’。”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与轩辕熙鸿相对而立。两人之间只隔三尺,岩浆的红光与剑身的紫芒交织,在彼此脸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但你要记住——”
杜启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
“铸器,先铸心。”
“你的心若不够坚,器便会反噬。你的心若不够净,器便会成魔。你的心若不够……纯粹。”
他抬手,苍老的手指虚虚点向轩辕熙鸿的心口:
“这柄冥心剑,迟早有一天,会把你,和你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一起,拖进地狱。”
轩辕熙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燃着紫金色火焰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茫然,有痛楚,有劫后余生的震颤,可最深处的,是一簇不肯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光。
许久,他抬起眼,看向杜启。
“我不会让它成魔。”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在溶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因为我的心,早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只是将剑,握得更紧。
紧到符文构成的手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嚓”声。
杜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那今日第一课——”
他转身,指向溶洞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另一道石门。
“我教你,如何用这‘冥心手’,为你五哥——”
“铸一件,能锁魂固魄的‘护心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