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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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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冷的。

像一层薄霜,敷在青石长街上,敷在玄铁笼柱上,敷在笼中少年染血的肩头。

谢墨寒跪坐着,背脊绷成一张将断的弓。血衣硬了,一动就刮擦着皮肤,沙沙地响,像秋叶在风里碎掉的声音。他垂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下颌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正。

看守的执法弟子抱着剑,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头一点一点,已入了浅眠。呼吸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拖得很长,一起,一伏,带着疲惫的潮气。

“嗒。”

很轻的一声。

是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从长街尽头来。

谢墨寒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抵住了掌心结痂的伤口。细微的刺痛传来,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脚步声停在笼外。

隔着铁柱的阴影,他看见一双玄色的靴。靴面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靴的主人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有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发出极轻的、绸缎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靴子向前挪了半步。

一只酒坛,从铁柱的间隙里塞了进来。

陶制的坛身,粗粝的触感,坛口用红泥封着。酒坛不新,边角有细微的磕痕,像是常被人摩挲。

谢墨寒盯着那只酒坛,看了很久。

久到笼外的人以为他不会接,准备抽手时——

他抬起手,接住了。

指尖碰到坛身的瞬间,冰凉顺着指骨爬上来,让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双手捧住酒坛,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簇将熄的火。

笼外的人蹲了下来。

玄色的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沉郁的影。月光斜斜切过,将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颌绷得死紧。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是轩辕熙鸿。

他没说话,只是从身后又提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脖颈滑下,没入衣领。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许久,又像是要用这辛辣的液体,浇灭胸腔里烧着的什么。

然后,他把酒坛从铁柱间隙递了进来。

谢墨寒看着他,他也看着谢墨寒。

隔着纵横交错的铁柱,隔着月光,隔着血污和尘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轩辕熙鸿的眼睛是深的,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潭水被搅乱了,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谢墨寒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被掏尽了星辰的夜空,可那空里,又隐隐燃着一点微弱的光,光里映着笼外人的影子,和他手里的酒坛。

对视了三息。

谢墨寒缓缓抬手,接过那坛酒。

他把自己怀里那坛未开封的,轻轻推了出去,推到铁柱边,推到轩辕熙鸿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递,一接。

一坛开封的烈酒,换一坛未启的忘忧。

谁也没说话。

轩辕熙鸿拿起那坛未开封的酒,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坛身上粗糙的釉纹。谢墨寒则拍开自己手中那坛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入喉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到胃里。他呛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咳出声,只闭了闭眼,等那阵灼痛过去。

再睁眼时,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举起酒坛,朝笼外示意。

轩辕熙鸿看着他的动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也举起自己那坛未开封的酒,虚虚与笼中的酒坛碰了碰。

没有声音。

陶制的坛身相触,只发出极轻微的、闷闷的一声“咚”。

像心跳。

两人同时仰头,喝酒。

轩辕熙鸿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谢墨寒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每咽下一口,眉头就蹙紧一分,像是在吞咽的不是酒,是烧红的铁水。

但他们都喝了。

默不作声地,对饮。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笼柱的影子横亘其间,将影子切割成破碎的块。可那两坛酒,隔着铁笼,在月光下泛着相似的、温润的光。

-----------------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谢墨寒放下空酒坛,坛身与笼底青石板相触,发出轻微的“叩”声。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在月光下是暗红的。

他盯着那血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手伸进怀里。

摸索片刻,掏出一个东西。

半截银簪。

簪身已有些发黑,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莲。花瓣的线条很柔,是女子常用的式样。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握着那半截银簪,看了很久,眼中浮起一层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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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将银簪从铁柱的间隙递了出去。

簪尖朝外,停在轩辕熙鸿面前三寸处,不动了。

轩辕熙鸿盯着那半截银簪,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月光还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簪头那朵半开的莲,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尖触到银簪冰冷的簪身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接过那半截银簪,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簪身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个东西。

另外半截银簪。

簪尾的部分,断口与谢墨寒手中的那半截严丝合缝。簪尾也雕着莲,是莲叶,半片舒展的莲叶,叶脉清晰可见。

他将两截银簪的断口,缓缓靠近。

对准,贴合。

“咔。”

极轻的一声,两截银簪合为一体。

一完整的莲花银簪,静静躺在他掌心。

莲开并蒂,叶托花身。

月光照在银簪上,将那朵完整的莲映得莹莹发亮。花瓣舒展,莲叶轻托,是一朵开得正好的、并蒂莲。

轩辕熙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根完整的银簪,眼眶迅速泛红,有水光在眼底积聚,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吞咽得艰难,吞咽得撕心裂肺。

谢墨寒也在看着那根银簪。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在银簪合体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像将熄的烛火被风猛地一吹,燃起最后一点炽热的焰。可那焰只亮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黯成更深的、绝望的灰。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轩辕熙鸿。

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可湖面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有另一半?

为什么三年前,忘川河边,救我的人是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轩辕熙鸿看懂了他眼中的质问。

他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痛。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水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握着那根完整的银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簪身中央,那朵并蒂莲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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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在这一刻涌上来的。

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三年的封印,汹涌地、蛮横地,撞进谢墨寒的脑海——

三年前,忘川河边。

夜很深,雾很浓。

他躺在冰冷的河滩上,胸口破开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哥哥谢砚秋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两个人的手,两个人的衣。

“墨寒……墨寒你看着我!别睡!哥求你,别睡!”

哥哥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抖得破碎。

他想说“哥,我不睡”,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温热的,腥甜的,带着生命流逝的味道。

视线开始模糊,哥哥的脸在眼前晃,晃成一片虚影。耳边嗡嗡作响,是风声,是水声,是哥哥破碎的哭声,混在一起,搅成混沌的一片。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河滩的碎石,一步一步,朝这边来。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雾里走来一个人。

玄色的衣,墨色的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很深,很冷,像淬了冰的星子,在浓雾里亮得惊人。

那人走到哥哥身后,停住。

“让开。”

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你是谁?!”哥哥猛地转身,将谢墨寒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别过来!”

“想救他,就让开。”那人语气不变,甚至没有看哥哥一眼,目光只落在谢墨寒胸口的血洞上,“再耽搁半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你能救他?”哥哥的声音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随即又熄灭,“不……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那人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了过来。

哥哥接住,低头一看,浑身剧震。

那是半截银簪。簪头雕着半朵莲,莲瓣舒展,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式样。这银簪原是一对,母亲留给兄弟俩一人一半,说将来遇见心爱的姑娘,便以此为信物。

三年前母亲病逝,哥哥那半截随葬,谢墨寒这半截一直贴身藏着。

可此刻,这半截银簪,竟在这陌生人手里。

“你怎么会有……”哥哥的声音在颤。

“让开。”那人重复,语气已带上了不耐。

哥哥死死盯着那半截银簪,又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谢墨寒,牙关几乎要咬碎。最终,他缓缓挪开身体,让出了位置。

“救他。”哥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求你……救他。”

那人没说话,蹲下身,查看谢墨寒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谢墨寒无意识地抖了一下。那人动作顿了顿,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赤红的丹药,塞进谢墨寒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涌入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奇迹般减轻了,血也流得慢了。

“蛊心在你身上?”那人忽然问。

哥哥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不必管。”那人语气平淡,“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换心。”

“换……换心?!”

“以蛊心换凡心,以毒攻毒,或许可保他一命。”那人看向哥哥,目光冰冷,“但蛊心离体,你活不过三日。你选,他死,还是你死?”

哥哥愣住了。

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忘川河水在远处流淌,声音呜咽,像谁的哭声。

谢墨寒想摇头,想说“不,哥,不要”,可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流入鬓发。

哥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哥哥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雾里一闪而逝的月光。

“用我的。”哥哥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我的命,换他的。”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悔?”

“不悔。”

那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点在哥哥心口。哥哥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可他的眼睛,依旧看着谢墨寒,眼里是温柔的、近乎慈悲的光。

“墨寒,好好活。”

哥哥用口型说。

然后,他缓缓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河滩上,再无声息。

那人从哥哥心口抽出一颗跳动着的、暗红色的心——蛊心。又将谢墨寒那颗破碎的心取出,将蛊心缓缓按进谢墨寒的胸膛。

剧痛袭来。

谢墨寒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瞬,他看见那人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月光破开浓雾,照在那人脸上——

是轩辕熙鸿。

十七岁的轩辕熙鸿,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可那双眼睛,深得像潭,冷得像冰。

他低头看着谢墨寒,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另外半截银簪,与谢墨寒身上那半截合在一起。

并蒂莲,完整了。

“活下去。”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替你哥,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就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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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潮水退去。

谢墨寒浑身冰凉,像刚从忘川河里捞出来。他怔怔看着笼外的轩辕熙鸿,看着他手中那根完整的银簪,看着簪头那朵并蒂莲。

月光下,莲花开得正好。

可他的哥哥,谢砚秋,再也回不来了。

用一颗蛊心,换了他一条命。

用三日阳寿,换了他三年浑噩。

用一场死亡,换了他一场偷生。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是眼前这个人。

是轩辕熙鸿。

是他在三年前那个浓雾之夜,出现在忘川河边,拿出半截银簪,提出换心的法子,亲手将蛊心按进谢墨寒的胸膛,也亲手将谢砚秋推向了死亡。

然后,他抹去了谢墨寒的记忆。

让他忘了哥哥的死,忘了换心的痛,忘了那一夜所有的残忍与温柔。

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活了三年。

为什么?

谢墨寒张开嘴,想质问,可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颤抖,颤抖得厉害,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抬起手,手指穿过铁柱的间隙,指向轩辕熙鸿,又指向那根银簪,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慢,很重,每一个手势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救了我?

——你杀了我哥?

——你是谁?

——你是我哥哥吗?

最后一个手势停在半空,手指蜷缩,指尖抵着心口,轻轻点了三下。

——哥哥?

轩辕熙鸿看懂了。

他看懂了他每一个手势,看懂了他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质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那根完整的银簪,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簪身中央,那朵并蒂莲的所在。

然后,用力一掰。

“咔。”

很轻的一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像惊雷。

银簪从中断裂,断成两截。

莲花与莲叶,再次分离。

轩辕熙鸿低头,看着掌心两截断簪,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断口上,泛着崭新而刺眼的光,那光很冷,冷得像泪。

他抬起眼,看向谢墨寒。

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痛,没有了愧,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然后,他将其中一截断簪,从铁柱的间隙,轻轻放了进去。

放在谢墨寒摊开的掌心。

——这一半,是你的。

——你哥留给你的。

——你的命,是他换的。

——你的债,也是他的。

——从此以后,你只是谢墨寒。

——没有哥哥,也没有我。

他收回手,将另一截断簪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断口的棱角刺破皮肤,渗出血来。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他最后看了谢墨寒一眼。

目光很深,很重,重得像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开。

玄色的衣摆在夜风里扬起,像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清晰,坚定,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谢墨寒怔怔坐在笼中,掌心摊着那半截断簪。

簪身还残留着轩辕熙鸿掌心的温度,微热,很快在夜风里凉下去,凉得像冰。

他低头,看着那截断簪。

簪头的莲花只剩一半,断口崭新,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许久,他缓缓蜷起手指,将那半截断簪,紧紧握在掌心。

握得那么紧,紧到簪身的棱角深深嵌进皮肉,刺破结痂的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银簪,也染红了他的掌心。

可他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冷。

笼外,月光依旧静静照着。

远处,更鼓声又响了。

子时三刻。

第二夜,过去了。

而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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