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市集长街像一条沉在墨里的死蛇,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一滴,“嗒”,又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敲在守夜人的眼皮上,敲在铁笼冰冷的柱子上。
看守铁笼的两个执法弟子,一个叫林七,一个叫陈九。
林七年轻些,才十八,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鸡。陈九年长几岁,背靠着墙,抱着剑,眼睛还睁着,可那眼神是散的,散在长街尽头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里。
“陈哥。”林七忽然嘟囔,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梦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特别冷?”
“嗯。”陈九应了一声,没动,“倒春寒。”
“不是那种冷。”林七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起了一层,“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看着咱们。”
陈九这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困迷糊了?”
“真的!”林七急了,压低声音,“我刚才好像看见……笼子那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闪?”
“就……像银子的光,一晃就没了。”
陈九皱起眉,顺着林七指的方向,望向铁笼。
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稀薄的灰,笼在铁笼上,笼在笼中那个跪坐的人影上。
谢墨寒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低着头,背脊微弓,一动不动。血衣早已干透,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褐,像枯败的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没什么异常。
“你看花眼了。”陈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赶紧闭眼眯会儿,天快亮了,天亮换班。”
林七挠挠头,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困花了眼。他重新闭上眼睛,脑袋一歪,呼吸渐渐沉了。
可那股冷,还缠在骨头缝里,甩不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嘶哑的,拖着长调,撕开浓黑的夜幕。
陈九眼皮跳了跳,睁开眼。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墨色开始褪了,露出底下青灰的底子。长街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画。
他撑着墙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朝铁笼走去。
例行检查,每日卯时一次。
他走到笼边,隔着铁柱,看向笼中人。
“谢墨寒。”他唤了一声,例行公事,“天亮了。”
笼中人没动。
“谢墨寒?”陈九提高了声音,手按上剑柄。
依旧没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陈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快步绕到笼门,掏出钥匙,手指有些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冲了进去。
蹲下身,伸手去探谢墨寒的鼻息。
手指悬在鼻下,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气流。
冰冷一片。
陈九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他又去摸谢墨寒的颈侧,脉搏的位置。皮肤是温的,可那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像捧在手里的雪,一点点化掉。指尖下的皮肉,一片死寂,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
“林七!”陈九扭头嘶吼,“去叫人!快!”
林七被吼得一激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见陈九煞白的脸,也慌了:“陈哥,怎么了——”
“他死了!”陈九的声音劈了叉,“快去叫长老!叫神女!快!”
林七连滚爬爬地跑了,脚步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撞出凌乱的回响。
陈九瘫坐在地,浑身发冷。他这才看见——
谢墨寒的胸口,插着一根银簪。
簪身没入心口,只露出簪头在外,簪头雕着半朵莲,花瓣舒展,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而洁净的光。
血从簪子周围渗出来,染红了白衣,在胸口晕开一团暗红,像一朵开败的、沉重的花。
而谢墨寒的脸——
陈九颤抖着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露出了谢墨寒的脸。
苍白,干净,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心口插着银簪,死在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分。
死在囚笼里。
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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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长老会的人到了。
杜启走在最前,脸色铁青,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要将青石板踩碎。他身后跟着巫礼、巫韩,还有连夜从圣地赶回来的隐昔。缗云祁和缗紫若也来了,母女俩并肩站在笼外,脸色一样苍白。
铁门大开,杜启第一个进去。
他蹲在谢墨寒的尸体旁,手指虚悬在银簪上方,闭目感知。灵力如丝,探入簪身,探入心口,探入那具正在迅速冰冷的身体。
片刻,他睁眼,眼中是压抑的、骇人的风暴。
“寅时三刻前后,心脉断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银簪贯穿心脏,一击毙命。簪上……有禁制残留。”
“自尽?”巫礼颤声问。
“不像。”杜启摇头,“若是自尽,簪子入体的角度、力道,不该是这样。而且……”他顿了顿,指向谢墨寒垂在身侧的右手,“你们看他的手。”
众人凝目看去。
谢墨寒的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掌心向上,摊开着。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结痂,是昨日在笼柱上刻字时磨破的。可除了这道旧伤,手掌、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用力握簪的痕迹。
“若是自己将簪子刺入心脏,如此深的贯穿伤,手掌必然紧握簪身,虎口、指缝会沾满血。”杜启沉声道,“可他的手是干净的。”
“所以……是他杀?”缗紫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未必。”隐昔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也进了笼子,蹲在杜启身侧,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光,点在银簪上。蓝光顺着簪身流淌,渐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重叠的纹路。
“簪上有两种指印。”隐昔抬眼,眼中幽光闪烁,“一种很新,是谢墨寒的,印在簪尾。另一种……很淡,几乎要散了,印在簪身中段,是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的?”巫韩急问,“能看出是谁吗?”
“看不出。”隐昔摇头,“指印太淡,又被谢墨寒的血覆盖过,只能勉强辨识出是成年男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
“而且,这个人的指印上,残留着很微弱的……蛊息。”
“蛊息?!”
众人皆惊。
“是。”隐昔收回手,蓝光散去,“很淡,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过,但确实是蛊息。而且,不是寻常蛊虫,是……同命蛊。”
“同命蛊?”缗云祁蹙眉,“那是什么?”
“一种邪蛊。”杜启缓缓开口,声音发沉,“以施蛊者心血喂养,种入被蛊者心脉。蛊成,则两人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一方重伤,另一方也会承受同等痛楚。若一方身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另一方,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巫礼倒抽一口冷气,“谢墨寒体内,被人种了同命蛊?而银簪上另一个指印的主人,就是施蛊者?他在谢墨寒死前碰过银簪,所以留下了指印和蛊息?”
“不对。”缗紫若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指尖悬在谢墨寒心口上方三寸,闭目感知,“银簪上的蛊息……不是残留的,是……被激活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缗紫若睁开眼,眼中紫光流转,“银簪刺入心脏的瞬间,触发了同命蛊。蛊虫在簪子入体的那一刻,苏醒了一瞬,将谢墨寒临死前的某种‘讯息’,传递给了施蛊者。”
“什么讯息?”
“不知道。”缗紫若摇头,“可能是他看见的凶手的样子,可能是他最后的执念,也可能是……他心甘情愿赴死的解脱。”
“解脱?”巫韩愣住,“你是说,他是自愿的?”
“或许。”缗紫若看着谢墨寒脸上那抹极淡的微笑,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被同命蛊控制的人,生死不由己。活着是折磨,死了……也许是解脱。”
“可那银簪……”杜启盯着那根簪子,眼中疑云密布,“这簪子,你们不觉得眼熟么?”
众人再次凝目看去。
簪身是普通的银簪,款式简单,簪头雕着半朵莲,花瓣的线条很柔。簪子不新,边角有细微的磨损,像是常被人摩挲。断口很新,茬口锐利,像是刚折断不久。
“这断口……”巫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昨夜,轩辕熙鸿是不是来过?”
陈九在一旁,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是、是……六殿下昨夜子时来过,给谢墨寒送了酒,两人对饮……大概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他来时,可带了什么?”
“带了两坛酒,走时……走时好像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和谢墨寒交换了。隔得远,属下没看清……”
“交换?”杜启猛地抬眼,“谢墨寒身上,可还留着昨夜的东西?”
隐昔上前,仔细搜查谢墨寒的衣物。
在染血的白衣内袋里,他摸出一个东西——
半截银簪。
簪尾的部分,断口与谢墨寒心口那半截严丝合缝。
“果然。”杜启接过那半截簪子,与心口的半截合在一起,断口贴合,天衣无缝,“这是一整根簪子,昨夜被折断了。一半在谢墨寒这里,另一半……”
“在轩辕熙鸿那里。”缗紫若轻声接话。
“可这簪子,怎么会……”巫韩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完整的银簪上。
簪头雕着完整的莲,莲开并蒂,叶托花身。
“并蒂莲……”巫礼喃喃自语,“这不是……这不是谢家夫人当年的簪子么?她病逝前,将这簪子一分为二,留给两个儿子,说将来遇见心爱之人,便以此为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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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杜启握紧银簪,指节泛白,“谢砚秋那半截随葬了,谢墨寒这半截……一直贴身戴着。”
“可昨夜,这簪子断了。”缗紫若看着谢墨寒心口那半截,眼中闪过痛色,“一半在谢墨寒手里,一半在轩辕熙鸿手里。而今日寅时,其中一半,插进了谢墨寒的心脏。”
“所以,”她缓缓抬眼,看向众人,一字一顿,“昨夜,轩辕熙鸿来过之后,这根簪子断了。今日,谢墨寒死了,凶器是这半截簪子。而簪子上,有第二个人的指印,和同命蛊的蛊息。”
“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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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晨曦终于刺破云层,泼洒下来。
金光镀在长街上,镀在铁笼上,镀在谢墨寒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轩辕熙鸿来了。
他跑得很快,玄色的衣摆在晨风中翻飞,像一只跌跌撞撞的黑鸟。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又像是刚刚哭过。
“让开!”他嘶声吼着,推开拦路的执法弟子,冲到铁笼前。
然后,他看见了笼中的谢墨寒。
看见了心口那半截银簪。
看见了那张带笑的、苍白的脸。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轩辕熙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忽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眼睛瞪得极大,眼白迅速爬满血丝,血丝像蛛网,一层层缠上来,缠得瞳孔都在颤。
“墨……寒……”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
然后,他猛地扑到铁笼边,十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柱,抓得指节发白,指甲崩裂,血顺着铁柱往下淌。
“开门!”他扭头嘶吼,眼中是骇人的疯狂,“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他!”
“六殿下,冷静!”杜启上前一步,挡在笼门前,“现场尚未勘查完毕,你不能——”
“滚开!”轩辕熙鸿一把推开杜启,力道大得惊人。杜启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巫礼和巫韩连忙扶住。
轩辕熙鸿趁机冲到笼门前,抓住铁锁,灵力灌注掌心,竟是要强行震断!
“拦住他!”杜启厉喝。
隐昔身形一闪,已到轩辕熙鸿身后,一掌拍在他肩井穴上。轩辕熙鸿浑身一僵,灵力滞涩,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放开我……”他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隐昔,眼中是绝望的哀求,“让我进去……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
“让他进去吧。”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是缗紫若。
她不知何时走到笼边,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轩辕熙鸿,眼中情绪复杂:“杜启长老,让他进去吧。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杜启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隐昔松开手,退开一步。
轩辕熙鸿几乎是爬进笼子的。
他跪在谢墨寒身边,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想去碰那张脸,可手指在触及皮肤的前一刻,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一场梦。
“墨寒……”他喃喃地唤,声音轻得像耳语,“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熙鸿啊……”
谢墨寒没有反应。
那张脸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慈悲,嘴角那抹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温柔而遥远。
轩辕熙鸿的视线,缓缓下移,移到心口那半截银簪上。
银簪是冷的,在晨光下泛着洁净的光。簪头的半朵莲,花瓣舒展,线条柔美,是母亲一针一线雕出来的模样。
是他的那半截。
昨夜,他亲手折断,亲手放进谢墨寒掌心的那半截。
现在,它插在谢墨寒的心口。
刺穿了那颗他三年前亲手换进去的、蛊心。
“为什么……”轩辕熙鸿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半截银簪。
指尖触到簪身的瞬间——
“噗!”
一大口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滚烫的,鲜红的血,喷在谢墨寒苍白的脸上,喷在染血的白衣上,喷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绽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六殿下!”众人惊呼。
轩辕熙鸿却恍若未闻。
他握着银簪的手,猛地收紧,紧到簪身几乎要嵌进掌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浑身剧烈地颤抖。
“呃……啊……”
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迅速变成乌黑色。
“是蛊反噬!”隐昔脸色骤变,一步上前,指尖亮起幽蓝的光,点在轩辕熙鸿心口。
蓝光没入,轩辕熙鸿浑身剧震,又喷出一口血。这次的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小的、蠕动的黑色颗粒——是蛊虫的碎片。
“同命蛊反噬……”杜启倒抽一口冷气,“谢墨寒死,蛊虫感应,反噬施蛊者!他心脉里的蛊虫……正在啃噬他的心脉!”
“救他!”缗紫若厉声道,“隐昔,封住他的心脉!别让蛊虫扩散!”
隐昔指尖蓝光大盛,在轩辕熙鸿心口连点七下,每一下都带着精纯的灵力,强行将那些暴走的蛊虫压制回去。
轩辕熙鸿的颤抖渐渐平息,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混着黑色的蛊虫碎片,触目惊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墨寒。
目光穿过血污,穿过痛苦,落在谢墨寒脸上那抹微笑上。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嘶声说,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你知道……同命蛊……在我身上……”
“你知道……你死……我会反噬……”
“所以……你选了这个法子……”
“用我的簪子……刺进你的心……”
“用我的蛊……杀你自己……”
“也杀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拉扯。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血,混着汗,糊了满脸。
“谢墨寒……你狠……”
“你真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那半截银簪。
簪头的莲花,沾着他的血,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倒在谢墨寒身边。
倒在血泊里。
倒在那根染血的、断裂的银簪旁。
两根断簪,一根在心口,一根在掌心。
中间隔着生死。
隔着三年前那个浓雾的夜。
隔着忘川河冰冷的河水。
隔着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选你。”
晨曦终于完全洒落,将长街染成金色。
铁笼里,两个少年,一个死去,一个濒死。
心口的银簪,静静插着。
掌心的银簪,紧紧握着。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献祭。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告白。
像一场,沉默的、盛大的、同归于尽的——
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