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破土时,天地无声。
九道青铜色的光,自九座丘陵深处贯穿而出,粗如百年古木,表面流淌的暗青色符文明明灭灭,像垂死者的脉搏,又像新生者的心跳。
它们连接天地,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染成一片青铜色的海。
海中有棺。
九口青铜巨棺的虚影,在光柱中越来越清晰。棺身布满岁月蚀刻的痕迹,雨水冲刷的凹槽,苔藓攀附的斑点,可那些铭刻的古篆依旧锋利如新——是名讳,是封号,是九位守棺人留在人间最后的印记。
“第一棺,缗山。”
杜启的声音嘶哑响起,像钝刀刮过枯木。
他仍跪在城楼冰冷的青砖上,心口那枚九瓣青铜莲烙印正散发着灼热的光。每说一个字,烙印就亮一分,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仿佛那光在抽取他最后的生机。
“守棺人初祖,缗山之誓——”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吐出那八个字:
“棺在,门封;魂在,誓存。”
话音落,第一道光柱中,那口最古老的青铜棺,棺盖缓缓滑开一线。
“轰——”
不是雷声,不是地动,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来自时间尽头。
棺中涌出的不是尸气,不是阴寒,是苍茫厚重的、沉淀了三千年的守护意志。那意志化作一道虚影,从棺中踏出。
是个身着粗麻短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如老树根,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青铜色火焰。他虚立空中,低头“看”向杜启,缓缓点头。
认可。
传承。
使命交接。
“第二棺,守岳。”
杜启继续开口,声音已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守棺人次祖,守岳之誓——”
“以山为姓,以岳为名,镇守地脉,永固天枢。”
第二棺开。
踏出的是个中年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须,皮肤上纹满山川走势的图腾。他沉默站立,双手虚按地面,整座九丘地脉随之一震,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第三棺,镇河。”
“第四棺,定海。”
“第五棺,锁渊。”
“第六棺,封雷。”
“第七棺,禁风。”
“第八棺,止雨。”
一口接一口,一棺接一棺。
八道虚影踏出青铜棺,立在光柱中,或苍老,或英武,或沉默,或威严,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那两团青铜色的火焰,都“看”着杜启,都缓缓点头。
然后,杜启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吸尽天地间所有的空气,仿佛要用尽他三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
“第九棺……”
他抬头,那双流血的眼“看”向空中八道先祖虚影,脸上露出近乎解脱的笑,那笑容里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最终都化作一片平静。
“第九棺,杜启——守棺人第九代,守誓三百载,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异常清晰:
“请先祖——归位!”
话音落,他心口的九瓣青铜莲烙印,骤然炸开!
不是破碎,是绽放!九瓣莲花彻底舒展,脱离他的身体,化作九道青铜流光,射向九道光柱中的棺椁!
“嗡——!”
九棺齐鸣!共鸣声穿透云层,震散晨雾,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棺盖,彻底洞开!
八道先祖虚影同时转身,一步踏回各自棺中。而第九道流光,裹挟着杜启残存的魂魄,没入第九棺——那口属于他的青铜棺。
棺盖合拢。
九道光柱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汇聚,在九丘之巅上空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青铜光柱。光柱中,九口棺的虚影缓缓旋转,如九颗青铜星辰,组成一个古老玄奥的阵法。
阵成瞬间——
“以吾等残魂,唤建木之根。”
“以吾等誓言,镇天门之封。”
“守棺一脉,九魂归位——”
“启阵!”
九道苍老的声音重叠响起,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三千年的厚重,五百年的坚守,和最后一刻的决绝。
青铜光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青铜光雨,簌簌落下。光雨落地,浸入泥土,整片九丘大地开始震颤、隆起,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物正在苏醒。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九丘中央,大地裂开一道深渊。
深渊中,一截焦黑的、粗如山岳的树根,缓缓升起。
树根早已枯死,表面布满雷劈火烧的痕迹,可在最中央的位置,却有一道细细的、赤金色的裂痕。裂痕中,隐约可见门扉的轮廓,门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建木残根。
天门封印。
就在此处。
死寂,笼罩战场。
所有人都看着那截建木残根,看着那道赤金门缝,看着门缝中隐隐透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连空中那轮血月虚影,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建木之门……”缗紫若喃喃道,金紫异瞳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原来,就在这里。”
千年来,她转世九次,每一世都在寻找建木之门的真正位置。她曾以为在九天之上,曾以为在九幽之下,曾以为在海外仙岛,曾以为在远古秘境。
却从未想过,就在缗国,就在九丘,就在她世代守护的这片土地之下。
“很意外?”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不是辰的声音,不是杜启的声音,也不是九位守棺先祖的声音。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处的、沉淀了五百年的温柔。
缗紫若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城楼角落,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袭简单的青衣,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墨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盛着五百年的光阴。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重伤未愈,可脊背挺得很直。
是紫修。
那个在陌上小院养花种草、在圣地密室安静擦拭水晶棺、总是默默跟在缗紫若身后、唤她“神女”的守棺人,紫修。
“你……”缗紫若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愕,“你不是在密室……”
“密室的水晶棺,是空的。”紫修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她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分温柔,“我守的不是棺,是人。是你,缗紫若——或者说,缗雪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空中那轮血月,看向血月中摇曳的三条因果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千年前,你剜心自尽,以魂加固封印时,做了两件事。”
“第一,你将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转世为缗紫玉,承载记忆;一半转世为缗紫若,承载力量。”
“第二……”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青衣之下,一道与杜启一模一样的青铜莲烙印,缓缓亮起青光。
只是,他的烙印不是九瓣。
是十瓣。
“你在最后一刻,以心头血为引,以建木残根为基,创造了一个新的守棺人。”紫修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里沉淀了五百年的时光,“不是第九代,不是第十代,是独立于九棺传承之外的——”
“第十人。”
“你赋予他的使命,不是守护棺椁,不是镇守地脉,而是守护你的转世。在你记忆与力量重新融合、建木之门即将现世、守棺一脉面临灭顶之灾时——”
“现身,补全九棺之阵,以魂重铸封印。”
他每说一句,心口的十瓣烙印就亮一分。
等说完最后一句,那烙印已璀璨如青铜烈日,将他整个人映得通透,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人偶。
“那个人,就是我。”
紫修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缓,仿佛卸下了五百年的重担:
“我守了你五百年,九世轮回。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每一次为缗国付出,看着你每一次为所爱之人落泪,看着你……最终走到今天。”
“我看着你,却不能说。因为誓言约束,因为时机未到,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空中悬停的轩辕思衡,看向七窍流血的轩辕熙鸿,看向胸口溃烂的谢无霜,眼中痛色更浓,浓得化不开:
“因为这场劫,必须渡。这些人,必须伤。这条血路,必须走。”
“否则,建木之门不会现,守棺先祖不会醒,辰不会给出三日之约,而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却异常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也没有机会,站在你面前,完成我最后的使命。”
沉默,如潮水般淹没城楼。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窒息,都要……疼。
缗紫若看着紫修,看着他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五百年温柔与痛楚的眼,看着心口那枚璀璨的十瓣烙印,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看着他袖口磨损的痕迹,看着他嘴角那丝苍白却温柔的笑。
千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贯通。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千年前,剜心自尽前的那一夜,她跪在建木残根前,以血画符,以魂立誓。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是金色的,是神女心头最纯净的血。
血落在焦黑的建木残根上,没有渗入,而是缓缓凝聚,在枯死的树根表面,凝聚成一个婴儿的轮廓。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却在呼吸。
她将最后一缕纯净的魂力注入婴儿体内,在他心口烙下十瓣青铜莲,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替我,守好下一世的我。”
“等我归来,等门将启,等守棺一脉到了绝境——”
“以你之魂,补全封印。”
婴儿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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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里,没有初生孩童的懵懂,只有沉淀了千年沧桑的平静。他看着她,缓缓点头,然后化作一道青铜流光,没入建木残根深处。
沉睡,等待。
等她转世,等她归来,等这一刻。
“所以……”缗紫若的声音,第一次开始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你这五百年,一直守着我的转世?看着我生,看着我死,看着我一世又一世,重复同样的命运?”
“嗯。”紫修点头,笑容依旧温柔,像春日最暖的风,“第一世,你是个采药女,死在二十岁的瘟疫里。我扮作游方郎中,在你最后那三天,守在你家柴门外,听你咳嗽,听你梦呓,听你断气前喊‘娘’。”
“第二世,你是世家小姐,死在二十五岁的花轿上,未婚夫逃婚,你一根白绫吊死在闺房。我扮作夜间巡逻的更夫,在你家后院墙外,守了一夜,听你父亲哭,听你母亲嚎,听丫鬟们窃窃私语。”
“第三世,你是渔家女,死在忘川涨潮时,为救落水的弟弟,被水鬼拖入河底。我扮作摆渡人,在河边守了三天,打捞出你的尸体,替你合上睁大的眼,将你葬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第四世,你是绣娘,死在绣架前,累死的。”
“第五世,你是村姑,死在难产时,一尸两命。”
“第六世,你是歌女,死在恩客床上,被掐死的。”
“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他一件一件,缓缓说着。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说一句,他眼中的温柔就深一分,痛楚就重一分,身形就虚淡一分。
每一世,他都在她身边。有时是邻居,有时是路人,有时是医者,有时是农夫,有时是更夫,有时是摆渡人。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欢笑,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爱,看着她恨,看着她……在二十五岁那年,以各种方式死去。
然后,默默埋葬她,在坟前站一夜,等天亮,等下一世。
直到这一世,她转生为缗国神女,他成了守棺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跟在她身边,唤她一声“神女”,为她整理书房,为她照料花草,在她皱眉时递上一杯清茶,在她疲惫时安静退下。
默默守护,整整二十年。
“很累吧。”缗紫若轻声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累。”紫修摇头,眼中泛起水光,那水光在青铜烙印的光芒中闪烁,像破碎的星辰,可他依旧笑着,“能看着你,守着你,等你五百年,是我的福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缓缓吐出:
“但福分,总有尽时。”
“今日,就是尽头。”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咬破指尖!
以血画符!
不是一道符。
是十道!
每一道,都对应一瓣青铜莲烙印!每一笔落下,他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虚淡一分,可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每一次为她修剪花枝、每一次为她整理衣袖时那样稳。
稳得,让人心疼。
等十符画完,他整个人已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清澈,依旧盛着五百年不曾褪色的眷恋。
“守棺一脉终极禁术——”
他嘶声低吼,声音却依旧温和,依旧坚定,像誓言,像告别:
“九魂归位,以誓封天!”
“第十人紫修,以魂为祭,以血为引,唤——”
“先祖归来,重铸封印!”
最后四字落下,他心口的十瓣烙印,轰然炸裂!
十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如逆行的流星,没入九口青铜棺中!
“嗡——!!!”
九棺齐震!共鸣声穿透灵魂,震得所有人气血翻腾!
棺盖同时洞开,九道先祖虚影踏出棺椁,在空中汇聚,光芒交织,最终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青铜巨人虚影!
巨人低头,那对燃烧着青铜火焰的“眼睛”,看向紫修,缓缓开口,声音重叠如万古回响,如千山共鸣:
“第十人,可悔?”
紫修笑了。
他转头,最后看了缗紫若一眼。
那一眼,盛着五百年的温柔,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和最后一刻的、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眷恋。
“不悔。”
他说。
然后,他化作最后一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没入巨人眉心!
“善。”
巨人颔首,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仿佛承载着十个人的重量,十个人的誓言,十个人的五百年。
他抬手,那只由青铜光芒凝成的巨手,缓缓按在建木残根之上!
“以守棺一脉,十人之魂,十世之誓,重铸——”
“!”
建木残根,开始发光。
不是青铜的光,不是血月的光,是一种纯净的、温暖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金色光芒。那光很柔,很软,像春日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像离人最后一眼的回望。
光芒从残根深处涌出,顺着那道赤金门缝流淌,如金色的溪流,最终在门缝前汇聚,凝成一团金色的、缓缓跳动的光。
光中有物,渐渐成型。
是一颗心。
但不是血肉之心,是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心。心分六瓣,每一瓣都铭刻着古老的誓言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在轻轻呼吸,在低声吟唱。
是守棺人的誓言,在歌唱。
心的最中央,隐约可见十道虚影盘坐——是十位守棺人,以魂为基,以誓为火,重铸此心。最中央那道虚影,温润清俊,青衣白发,正对她微笑。
是紫修。
“这是……”缗紫若怔怔看着那颗心,想伸手,手却在颤抖。
“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巨人的声音响起,已开始变得缥缈,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五百年前,你以心头血加固封印,封印中便留下了你的魂印。今日,我十人以魂重铸此心,此心便承我十人之誓、你之魂印,成为……”
“守誓之心。”
话音落,巨人虚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寸寸化作青铜光尘,飘散空中。那光尘很细,很轻,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青铜色的雪,一场为守棺人送别的雪。
每消散一寸,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就凝实一分,跳动就清晰一分,光芒就温暖一分。
“此心有三用。”
巨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一,可续因果线,暂保三人性命三日。”
“二,可抵菩提心,满足辰之贪念,暂稳建木之门三日。”
“三……”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缗紫若,那双即将消散的青铜火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期望,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是十个人、五百年的等待后,最后的嘱托:
“可助你,在月圆之夜,以守棺人之誓、建木之根为基,重铸——真正的双生菩提心。”
“那时,你方可与辰,有一战之力。”
最后四字落下,巨人彻底消散。
漫天青铜光尘缓缓飘落,落在城楼上,落在血迹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空中,只余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静静悬浮,缓缓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心跳,都像誓言,都像五百年来,十个守棺人沉默的守护。
心光洒下,温柔地照在三条因果线上。
金线停止摇曳,思衡心口的黑血不再涌出,他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黑线停止蔓延,熙鸿七窍的蛊虫不再爬出,他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
灰线停止溃烂,无霜胸口的血肉开始愈合,他微弱的呼吸稍稍平稳。
三人依旧濒死,但命,暂时保住了。
三日。
只剩三日。
-----------------
光雨落尽时,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城楼上,洒在建木残根上,洒在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上,洒在缗紫若苍白的脸上。
青铜光柱已消散,九棺虚影已隐去,建木残根缓缓沉入地底,只余那道赤金门缝依旧悬在空中,门后透出的古老气息,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愈发令人心悸。
空中,血月虚影高悬,倒计时缓缓跳动。
六十八个时辰。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三日。
缗紫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盘坐的十道虚影——尤其是最中央那道,温润清俊,青衣白发,对她微笑的,紫修的虚影。
五百年的记忆,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五百年的温柔。
最终,化作这颗心。
和最后那句——
“不悔。”
“神女。”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缗紫若缓缓转身。
是杜启。
他已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可整个人已苍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且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积着血垢;那双盲眼彻底黯淡,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可那空洞“看”着她,却仿佛能感知到她的一切。
“紫修消散前……”杜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让老朽转告您两句话。”
缗紫若静静看着他,等着。
“第一句,”杜启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盲眼“望”着晨光初现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他说:‘这一世,我终于守到你了。’”
缗紫若浑身一颤。
指尖冰凉。
“第二句,”杜启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他说:‘别哭。守棺人的归宿,本就是魂归建木,誓镇天门。这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圆满。’”
“他还说……”杜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缗紫若听得清清楚楚,“若您觉得亏欠,就替他……好好活下去。连同他那份,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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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杜启缓缓跪倒,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完成某种仪式。
“老朽使命已完成,也该……去了。”
“神女,保重。”
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开始发光——不是青铜光,是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白光。那光从他体内透出,将他照得通透,然后,他化作一捧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没入大地,归于九丘。
守棺人第九代,杜启,魂归建木。
守誓三百载,终得圆满。
-----------------
城楼上,只剩缗紫若一人站立。
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吹散她颊边的碎发,吹不散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她看着杜启消散的地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紫修的虚影,看着血月倒计时,看着三条暂稳的因果线,看着悬停的思衡,看着濒死的熙鸿,看着昏迷的无霜。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洒满城楼,久到远处传来玄甲卫重新整队的声响,久到血月倒计时跳了一格——
六十七个时辰。
然后,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像千年前剜心自尽时握刀的手,稳得像这一世每一次为缗国子民施针的手,稳得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为她修剪花枝的手。
那颗守誓之心,似有所感,缓缓飘落,悬停在她掌心之上。
心光温润,照在她脸上,照亮她那双金紫异瞳,照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软弱、最后一丝属于“缗紫若”的彷徨和疼痛。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将最后一丝犹豫、软弱、彷徨、疼痛,尽数焚烧,尽数湮灭。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五百世轮回、十一位守棺人誓言的——
决绝。
“紫修。”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与心中那道虚影对话,又像在与千年前剜心自尽的自己对话,与九世轮回中每一个死去的自己对话:
“你说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那今日,我也立一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苍穹,望向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每个字都像用尽毕生力气,每个字都烙印在天地之间,烙印在时光长河,烙印在每一个听见的生灵心头:
“我,缗紫若,以守棺人第十一人之名,以双生菩提体为基,以建木之根为凭,在此立誓——”
“月圆之夜,必斩辰于此地,必封天门于九丘,必护此界生灵安宁。”
“若违此誓——”
她顿了顿,最后四字,咬得极重,重得像山崩,像地裂,像千年前剜心时那最后一刀: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天地寂静。
风停了,云止了,连远处玄甲卫的兵甲碰撞声都消失了。
然后,那颗守誓之心,骤然光芒大盛!
心光如潮,如海,如银河倾泻,涌入缗紫若体内!
她整个人被金光包裹,长发无风狂舞,衣袂猎猎作响,心口处,那枚原本赤金色的菩提光纹,开始变化——
六瓣菩提花缓缓旋转,每一瓣边缘,都染上一道青铜色的誓言之纹。那纹路古老、厚重,铭刻着十一位守棺人的名字,铭刻着十一个人的誓言。
花纹中央,一柄小小的、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剑缓缓浮现。剑身透明,却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剑身铭刻八字古篆——
以誓守心,以心镇天。
守誓菩提心,成。
守心剑印,现。
金光渐收,缓缓内敛。
缗紫若缓缓睁眼。
左眼的金芒,右眼的紫光,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双纯粹的、璀璨的、仿佛盛着整片星河、沉淀了万古光阴的琉璃色眸子。
眸中,再无彷徨,再无软弱,再无犹豫,再无疼痛。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斩断因果、劈开天道、重定乾坤的——
决绝。
她抬头,望向空中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响彻天地,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辰。”
“三日后,月圆之夜。”
“我等你。”
血月虚影,微微一颤。
倒计时,依旧跳动。
六十七个时辰。
决战,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