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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九棺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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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破土时,天地无声。

九道青铜色的光,自九座丘陵深处贯穿而出,粗如百年古木,表面流淌的暗青色符文明明灭灭,像垂死者的脉搏,又像新生者的心跳。

它们连接天地,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染成一片青铜色的海。

海中有棺。

九口青铜巨棺的虚影,在光柱中越来越清晰。棺身布满岁月蚀刻的痕迹,雨水冲刷的凹槽,苔藓攀附的斑点,可那些铭刻的古篆依旧锋利如新——是名讳,是封号,是九位守棺人留在人间最后的印记。

“第一棺,缗山。”

杜启的声音嘶哑响起,像钝刀刮过枯木。

他仍跪在城楼冰冷的青砖上,心口那枚九瓣青铜莲烙印正散发着灼热的光。每说一个字,烙印就亮一分,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仿佛那光在抽取他最后的生机。

“守棺人初祖,缗山之誓——”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吐出那八个字:

“棺在,门封;魂在,誓存。”

话音落,第一道光柱中,那口最古老的青铜棺,棺盖缓缓滑开一线。

“轰——”

不是雷声,不是地动,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来自时间尽头。

棺中涌出的不是尸气,不是阴寒,是苍茫厚重的、沉淀了三千年的守护意志。那意志化作一道虚影,从棺中踏出。

是个身着粗麻短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如老树根,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青铜色火焰。他虚立空中,低头“看”向杜启,缓缓点头。

认可。

传承。

使命交接。

“第二棺,守岳。”

杜启继续开口,声音已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守棺人次祖,守岳之誓——”

“以山为姓,以岳为名,镇守地脉,永固天枢。”

第二棺开。

踏出的是个中年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须,皮肤上纹满山川走势的图腾。他沉默站立,双手虚按地面,整座九丘地脉随之一震,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第三棺,镇河。”

“第四棺,定海。”

“第五棺,锁渊。”

“第六棺,封雷。”

“第七棺,禁风。”

“第八棺,止雨。”

一口接一口,一棺接一棺。

八道虚影踏出青铜棺,立在光柱中,或苍老,或英武,或沉默,或威严,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那两团青铜色的火焰,都“看”着杜启,都缓缓点头。

然后,杜启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吸尽天地间所有的空气,仿佛要用尽他三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

“第九棺……”

他抬头,那双流血的眼“看”向空中八道先祖虚影,脸上露出近乎解脱的笑,那笑容里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最终都化作一片平静。

“第九棺,杜启——守棺人第九代,守誓三百载,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异常清晰:

“请先祖——归位!”

话音落,他心口的九瓣青铜莲烙印,骤然炸开!

不是破碎,是绽放!九瓣莲花彻底舒展,脱离他的身体,化作九道青铜流光,射向九道光柱中的棺椁!

“嗡——!”

九棺齐鸣!共鸣声穿透云层,震散晨雾,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棺盖,彻底洞开!

八道先祖虚影同时转身,一步踏回各自棺中。而第九道流光,裹挟着杜启残存的魂魄,没入第九棺——那口属于他的青铜棺。

棺盖合拢。

九道光柱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汇聚,在九丘之巅上空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青铜光柱。光柱中,九口棺的虚影缓缓旋转,如九颗青铜星辰,组成一个古老玄奥的阵法。

阵成瞬间——

“以吾等残魂,唤建木之根。”

“以吾等誓言,镇天门之封。”

“守棺一脉,九魂归位——”

“启阵!”

九道苍老的声音重叠响起,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三千年的厚重,五百年的坚守,和最后一刻的决绝。

青铜光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青铜光雨,簌簌落下。光雨落地,浸入泥土,整片九丘大地开始震颤、隆起,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物正在苏醒。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九丘中央,大地裂开一道深渊。

深渊中,一截焦黑的、粗如山岳的树根,缓缓升起。

树根早已枯死,表面布满雷劈火烧的痕迹,可在最中央的位置,却有一道细细的、赤金色的裂痕。裂痕中,隐约可见门扉的轮廓,门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建木残根。

天门封印。

就在此处。

死寂,笼罩战场。

所有人都看着那截建木残根,看着那道赤金门缝,看着门缝中隐隐透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连空中那轮血月虚影,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建木之门……”缗紫若喃喃道,金紫异瞳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原来,就在这里。”

千年来,她转世九次,每一世都在寻找建木之门的真正位置。她曾以为在九天之上,曾以为在九幽之下,曾以为在海外仙岛,曾以为在远古秘境。

却从未想过,就在缗国,就在九丘,就在她世代守护的这片土地之下。

“很意外?”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不是辰的声音,不是杜启的声音,也不是九位守棺先祖的声音。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处的、沉淀了五百年的温柔。

缗紫若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城楼角落,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袭简单的青衣,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墨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盛着五百年的光阴。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重伤未愈,可脊背挺得很直。

是紫修。

那个在陌上小院养花种草、在圣地密室安静擦拭水晶棺、总是默默跟在缗紫若身后、唤她“神女”的守棺人,紫修。

“你……”缗紫若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愕,“你不是在密室……”

“密室的水晶棺,是空的。”紫修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她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分温柔,“我守的不是棺,是人。是你,缗紫若——或者说,缗雪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空中那轮血月,看向血月中摇曳的三条因果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千年前,你剜心自尽,以魂加固封印时,做了两件事。”

“第一,你将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转世为缗紫玉,承载记忆;一半转世为缗紫若,承载力量。”

“第二……”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青衣之下,一道与杜启一模一样的青铜莲烙印,缓缓亮起青光。

只是,他的烙印不是九瓣。

是十瓣。

“你在最后一刻,以心头血为引,以建木残根为基,创造了一个新的守棺人。”紫修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里沉淀了五百年的时光,“不是第九代,不是第十代,是独立于九棺传承之外的——”

“第十人。”

“你赋予他的使命,不是守护棺椁,不是镇守地脉,而是守护你的转世。在你记忆与力量重新融合、建木之门即将现世、守棺一脉面临灭顶之灾时——”

“现身,补全九棺之阵,以魂重铸封印。”

他每说一句,心口的十瓣烙印就亮一分。

等说完最后一句,那烙印已璀璨如青铜烈日,将他整个人映得通透,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人偶。

“那个人,就是我。”

紫修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缓,仿佛卸下了五百年的重担:

“我守了你五百年,九世轮回。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每一次为缗国付出,看着你每一次为所爱之人落泪,看着你……最终走到今天。”

“我看着你,却不能说。因为誓言约束,因为时机未到,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空中悬停的轩辕思衡,看向七窍流血的轩辕熙鸿,看向胸口溃烂的谢无霜,眼中痛色更浓,浓得化不开:

“因为这场劫,必须渡。这些人,必须伤。这条血路,必须走。”

“否则,建木之门不会现,守棺先祖不会醒,辰不会给出三日之约,而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却异常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也没有机会,站在你面前,完成我最后的使命。”

沉默,如潮水般淹没城楼。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窒息,都要……疼。

缗紫若看着紫修,看着他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五百年温柔与痛楚的眼,看着心口那枚璀璨的十瓣烙印,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看着他袖口磨损的痕迹,看着他嘴角那丝苍白却温柔的笑。

千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贯通。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千年前,剜心自尽前的那一夜,她跪在建木残根前,以血画符,以魂立誓。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是金色的,是神女心头最纯净的血。

血落在焦黑的建木残根上,没有渗入,而是缓缓凝聚,在枯死的树根表面,凝聚成一个婴儿的轮廓。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却在呼吸。

她将最后一缕纯净的魂力注入婴儿体内,在他心口烙下十瓣青铜莲,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替我,守好下一世的我。”

“等我归来,等门将启,等守棺一脉到了绝境——”

“以你之魂,补全封印。”

婴儿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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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里,没有初生孩童的懵懂,只有沉淀了千年沧桑的平静。他看着她,缓缓点头,然后化作一道青铜流光,没入建木残根深处。

沉睡,等待。

等她转世,等她归来,等这一刻。

“所以……”缗紫若的声音,第一次开始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你这五百年,一直守着我的转世?看着我生,看着我死,看着我一世又一世,重复同样的命运?”

“嗯。”紫修点头,笑容依旧温柔,像春日最暖的风,“第一世,你是个采药女,死在二十岁的瘟疫里。我扮作游方郎中,在你最后那三天,守在你家柴门外,听你咳嗽,听你梦呓,听你断气前喊‘娘’。”

“第二世,你是世家小姐,死在二十五岁的花轿上,未婚夫逃婚,你一根白绫吊死在闺房。我扮作夜间巡逻的更夫,在你家后院墙外,守了一夜,听你父亲哭,听你母亲嚎,听丫鬟们窃窃私语。”

“第三世,你是渔家女,死在忘川涨潮时,为救落水的弟弟,被水鬼拖入河底。我扮作摆渡人,在河边守了三天,打捞出你的尸体,替你合上睁大的眼,将你葬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第四世,你是绣娘,死在绣架前,累死的。”

“第五世,你是村姑,死在难产时,一尸两命。”

“第六世,你是歌女,死在恩客床上,被掐死的。”

“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他一件一件,缓缓说着。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说一句,他眼中的温柔就深一分,痛楚就重一分,身形就虚淡一分。

每一世,他都在她身边。有时是邻居,有时是路人,有时是医者,有时是农夫,有时是更夫,有时是摆渡人。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欢笑,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爱,看着她恨,看着她……在二十五岁那年,以各种方式死去。

然后,默默埋葬她,在坟前站一夜,等天亮,等下一世。

直到这一世,她转生为缗国神女,他成了守棺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跟在她身边,唤她一声“神女”,为她整理书房,为她照料花草,在她皱眉时递上一杯清茶,在她疲惫时安静退下。

默默守护,整整二十年。

“很累吧。”缗紫若轻声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累。”紫修摇头,眼中泛起水光,那水光在青铜烙印的光芒中闪烁,像破碎的星辰,可他依旧笑着,“能看着你,守着你,等你五百年,是我的福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缓缓吐出:

“但福分,总有尽时。”

“今日,就是尽头。”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咬破指尖!

以血画符!

不是一道符。

是十道!

每一道,都对应一瓣青铜莲烙印!每一笔落下,他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虚淡一分,可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每一次为她修剪花枝、每一次为她整理衣袖时那样稳。

稳得,让人心疼。

等十符画完,他整个人已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清澈,依旧盛着五百年不曾褪色的眷恋。

“守棺一脉终极禁术——”

他嘶声低吼,声音却依旧温和,依旧坚定,像誓言,像告别:

“九魂归位,以誓封天!”

“第十人紫修,以魂为祭,以血为引,唤——”

“先祖归来,重铸封印!”

最后四字落下,他心口的十瓣烙印,轰然炸裂!

十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如逆行的流星,没入九口青铜棺中!

“嗡——!!!”

九棺齐震!共鸣声穿透灵魂,震得所有人气血翻腾!

棺盖同时洞开,九道先祖虚影踏出棺椁,在空中汇聚,光芒交织,最终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青铜巨人虚影!

巨人低头,那对燃烧着青铜火焰的“眼睛”,看向紫修,缓缓开口,声音重叠如万古回响,如千山共鸣:

“第十人,可悔?”

紫修笑了。

他转头,最后看了缗紫若一眼。

那一眼,盛着五百年的温柔,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和最后一刻的、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眷恋。

“不悔。”

他说。

然后,他化作最后一道青铜流光,冲天而起,没入巨人眉心!

“善。”

巨人颔首,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仿佛承载着十个人的重量,十个人的誓言,十个人的五百年。

他抬手,那只由青铜光芒凝成的巨手,缓缓按在建木残根之上!

“以守棺一脉,十人之魂,十世之誓,重铸——”

“!”

建木残根,开始发光。

不是青铜的光,不是血月的光,是一种纯净的、温暖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金色光芒。那光很柔,很软,像春日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像离人最后一眼的回望。

光芒从残根深处涌出,顺着那道赤金门缝流淌,如金色的溪流,最终在门缝前汇聚,凝成一团金色的、缓缓跳动的光。

光中有物,渐渐成型。

是一颗心。

但不是血肉之心,是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心。心分六瓣,每一瓣都铭刻着古老的誓言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在轻轻呼吸,在低声吟唱。

是守棺人的誓言,在歌唱。

心的最中央,隐约可见十道虚影盘坐——是十位守棺人,以魂为基,以誓为火,重铸此心。最中央那道虚影,温润清俊,青衣白发,正对她微笑。

是紫修。

“这是……”缗紫若怔怔看着那颗心,想伸手,手却在颤抖。

“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巨人的声音响起,已开始变得缥缈,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五百年前,你以心头血加固封印,封印中便留下了你的魂印。今日,我十人以魂重铸此心,此心便承我十人之誓、你之魂印,成为……”

“守誓之心。”

话音落,巨人虚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寸寸化作青铜光尘,飘散空中。那光尘很细,很轻,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青铜色的雪,一场为守棺人送别的雪。

每消散一寸,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就凝实一分,跳动就清晰一分,光芒就温暖一分。

“此心有三用。”

巨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

“一,可续因果线,暂保三人性命三日。”

“二,可抵菩提心,满足辰之贪念,暂稳建木之门三日。”

“三……”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缗紫若,那双即将消散的青铜火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期望,是毫无保留的托付,是十个人、五百年的等待后,最后的嘱托:

“可助你,在月圆之夜,以守棺人之誓、建木之根为基,重铸——真正的双生菩提心。”

“那时,你方可与辰,有一战之力。”

最后四字落下,巨人彻底消散。

漫天青铜光尘缓缓飘落,落在城楼上,落在血迹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空中,只余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静静悬浮,缓缓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心跳,都像誓言,都像五百年来,十个守棺人沉默的守护。

心光洒下,温柔地照在三条因果线上。

金线停止摇曳,思衡心口的黑血不再涌出,他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黑线停止蔓延,熙鸿七窍的蛊虫不再爬出,他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

灰线停止溃烂,无霜胸口的血肉开始愈合,他微弱的呼吸稍稍平稳。

三人依旧濒死,但命,暂时保住了。

三日。

只剩三日。

-----------------

光雨落尽时,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城楼上,洒在建木残根上,洒在那颗金色的守誓之心上,洒在缗紫若苍白的脸上。

青铜光柱已消散,九棺虚影已隐去,建木残根缓缓沉入地底,只余那道赤金门缝依旧悬在空中,门后透出的古老气息,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愈发令人心悸。

空中,血月虚影高悬,倒计时缓缓跳动。

六十八个时辰。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三日。

缗紫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盘坐的十道虚影——尤其是最中央那道,温润清俊,青衣白发,对她微笑的,紫修的虚影。

五百年的记忆,五百年的守护,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五百年的温柔。

最终,化作这颗心。

和最后那句——

“不悔。”

“神女。”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缗紫若缓缓转身。

是杜启。

他已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可整个人已苍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且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积着血垢;那双盲眼彻底黯淡,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可那空洞“看”着她,却仿佛能感知到她的一切。

“紫修消散前……”杜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让老朽转告您两句话。”

缗紫若静静看着他,等着。

“第一句,”杜启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盲眼“望”着晨光初现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他说:‘这一世,我终于守到你了。’”

缗紫若浑身一颤。

指尖冰凉。

“第二句,”杜启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他说:‘别哭。守棺人的归宿,本就是魂归建木,誓镇天门。这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圆满。’”

“他还说……”杜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缗紫若听得清清楚楚,“若您觉得亏欠,就替他……好好活下去。连同他那份,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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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杜启缓缓跪倒,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城砖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完成某种仪式。

“老朽使命已完成,也该……去了。”

“神女,保重。”

最后二字吐出,他整个人开始发光——不是青铜光,是柔和的、近乎透明的白光。那光从他体内透出,将他照得通透,然后,他化作一捧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没入大地,归于九丘。

守棺人第九代,杜启,魂归建木。

守誓三百载,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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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只剩缗紫若一人站立。

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吹散她颊边的碎发,吹不散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她看着杜启消散的地方,看着空中那颗守誓之心,看着心中紫修的虚影,看着血月倒计时,看着三条暂稳的因果线,看着悬停的思衡,看着濒死的熙鸿,看着昏迷的无霜。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洒满城楼,久到远处传来玄甲卫重新整队的声响,久到血月倒计时跳了一格——

六十七个时辰。

然后,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像千年前剜心自尽时握刀的手,稳得像这一世每一次为缗国子民施针的手,稳得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为她修剪花枝的手。

那颗守誓之心,似有所感,缓缓飘落,悬停在她掌心之上。

心光温润,照在她脸上,照亮她那双金紫异瞳,照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软弱、最后一丝属于“缗紫若”的彷徨和疼痛。

然后,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将最后一丝犹豫、软弱、彷徨、疼痛,尽数焚烧,尽数湮灭。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五百世轮回、十一位守棺人誓言的——

决绝。

“紫修。”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在与心中那道虚影对话,又像在与千年前剜心自尽的自己对话,与九世轮回中每一个死去的自己对话:

“你说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

“那今日,我也立一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苍穹,望向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每个字都像用尽毕生力气,每个字都烙印在天地之间,烙印在时光长河,烙印在每一个听见的生灵心头:

“我,缗紫若,以守棺人第十一人之名,以双生菩提体为基,以建木之根为凭,在此立誓——”

“月圆之夜,必斩辰于此地,必封天门于九丘,必护此界生灵安宁。”

“若违此誓——”

她顿了顿,最后四字,咬得极重,重得像山崩,像地裂,像千年前剜心时那最后一刀: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天地寂静。

风停了,云止了,连远处玄甲卫的兵甲碰撞声都消失了。

然后,那颗守誓之心,骤然光芒大盛!

心光如潮,如海,如银河倾泻,涌入缗紫若体内!

她整个人被金光包裹,长发无风狂舞,衣袂猎猎作响,心口处,那枚原本赤金色的菩提光纹,开始变化——

六瓣菩提花缓缓旋转,每一瓣边缘,都染上一道青铜色的誓言之纹。那纹路古老、厚重,铭刻着十一位守棺人的名字,铭刻着十一个人的誓言。

花纹中央,一柄小小的、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剑缓缓浮现。剑身透明,却透着无坚不摧的锋芒,剑身铭刻八字古篆——

以誓守心,以心镇天。

守誓菩提心,成。

守心剑印,现。

金光渐收,缓缓内敛。

缗紫若缓缓睁眼。

左眼的金芒,右眼的紫光,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双纯粹的、璀璨的、仿佛盛着整片星河、沉淀了万古光阴的琉璃色眸子。

眸中,再无彷徨,再无软弱,再无犹豫,再无疼痛。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斩断因果、劈开天道、重定乾坤的——

决绝。

她抬头,望向空中那轮血月,望向血月中隐约浮现的、辰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响彻天地,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辰。”

“三日后,月圆之夜。”

“我等你。”

血月虚影,微微一颤。

倒计时,依旧跳动。

六十七个时辰。

决战,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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