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刚准备和衣睡下。
院门却在这时被轻轻叩响了——“篤、篤篤”。
声音不大，节奏清晰而稳重，透著一丝不容忽视的意味，在这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谁？”陈墨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声，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
“陈师弟，是我，谢云疏。”门外传来熟悉清冷的嗓音，此刻却带著一丝难以按捺的雀跃。
陈墨更加讶异，快步上前打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多日未见的谢云疏。
一身月白衣裙的她亭亭玉立地沐浴在月光下，脸上惯有的清冷神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神采，眼眸明亮得仿佛倒映著星子。
她的目光落在开门的陈墨身上，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微动——
她能清晰感知到陈墨周身气机雄浑凝练，修为大幅进境，印证了父亲的说辞。
陈墨有些意外：“谢师姐？你刚出关，这么晚了”他想起之前去听竹小筑从值守弟子打听到谢云疏去宗门禁地闭关一事，又注意到谢云疏似乎连衣物都未曾换下，仍是闭关前的常服，风尘僕僕尚未洗尽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才郑重开口，声音里带著微微的颤抖：“我刚刚突破成功了。迈入一流行列了！一別数日，心念甚急，难以安枕。想到你也在这边，便过来看看。”她的坦白让陈墨微微一怔，旋即感受到这份信任的重量。
谢云疏轻轻摆手，步入小院，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
她似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双手捧过一样被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向前递出。
“给，陈师弟。此剑名为重云。父亲说，这剑虽不起眼，但胜在坚实，极能承载凝练的真气流转，不易崩毁。如今你修为精进，用得上。”
谢云疏的声音带著一丝歉意，清眸注视著陈墨，“父亲这些日子杂务缠身，忙中疏忽了你习剑之事，他也是今早才猛然想起此事。我也是方才出关时问安才知晓，原来庶务堂早已按规製备好了你的佩剑，却因父亲未及交代，一直耽搁在库中未曾下发。”
陈墨愣住，目光落在谢云疏手中那包裹上。
他忙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入手极为沉实，压得他手臂微微一坠。
他解开粗布一角，露出里面一柄剑的长条轮廓。
剑鞘和剑柄皆为深色哑光的不知名硬木所制，毫无雕饰，简洁得甚至透著些粗獷。
剑格方正厚实，剑身收在鞘中，虽未出鞘，但凭著这沉甸甸的分量和无锋之感，也能猜到是柄偏重的阔剑。
一股温厚踏实之感从掌中传来，这让他心头一动，想起藏经阁那本《江湖常见兵器谱及破解浅析》中关於灵兵的传闻。莫非此剑竟是一件难得的、能稳定承载真气的灵兵？
念头一起，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陈墨屏息凝神，指腹悄然在温厚的木纹上贴紧，小心翼翼地自丹田中牵引出最为细微的一缕真气，自掌心劳宫穴试探性地渡入剑柄之中。
下一瞬，他那捏著粗布包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果然！
那细若游丝的真气甫一注入，竟如泥牛入海，毫无迟滯地被掌中那看似朴拙无华的硬木彻底吸纳！
此剑，果真是一把灵兵！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用遒劲的字体写著《千叠云峰剑》。
“另外，这是爹让我转交给你的。《千叠云峰剑》是本门中品真气秘剑，虽说品阶不如宗门秘传的《风云剑经》或者更高深剑典，但招式变化明晰，蕴含剑理纯粹，上手容易，可助你触类旁通。爹的意思是，你资质悟性绝佳，既已將《云海抱元诀》入门练出云海真气，习练此剑法或能更快地印证武学。”
谢云疏说著，目光落在陈墨身上，语气认真：“爹特意叮嘱，望你莫要嫌弃品阶不高。此剑与剑谱相合，明日之行，护身杀敌，应有裨益。”她將剑谱也推到陈墨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既显掌门的考虑周全，更透著一份认可和期许。
重剑配心法，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到。
陈墨心头微暖，郑重地接过。他心中明白：不管是眼前的这把重云和剑典，还是之前的宝药和秘典，都在说明一件事——云台剑宗现在算是对他下血本了。
“以后若有机会必將好好报答云台剑宗，以谢这知遇之恩”他心想。
“谢师姐，这些太贵重了”陈摩挲著温润厚重的剑鞘，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翻涌的感激。
这不仅是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厚望。
谢云疏看著他那珍而重之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月华拂过静謐湖面。
她轻轻摆了摆手，那份清冷疏离感在月色下似乎又褪去了一些。 “不必客气，陈师弟。父亲说得对，你值得更好的。况且”她话锋微顿，声音忽地压低了几分，眼中那份刚突破的璀璨神采再次亮起，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次闭关，收穫比想像中更大，全赖那”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清澈地看向陈墨，带著某种瞭然和默契：“洞府所获，实乃天缘。”
“『月华经』？”陈墨立刻领悟到了她的未尽之言，目光同样一凝，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提及此经，谢云疏眼神更亮，语速因兴奋而快了几分：“洞府所得的那部功法…我研习后进展极快…其法门確实…玄奥无比，独闢蹊径…竟是以心脉为引，强纳月华菁髓为己用。那股寒意，初时如冰锥刺骨，直贯魂魄，几欲冻绝生机。然一旦心意相通，渡过此劫，这月华真气却变得温顺如绵。”
她指尖微抬，一缕细丝般的、近乎透明的皎皎寒芒倏然跃出，如冰晶凝成的细流，缠绕其上，明明寒光凛冽，却不落霜雪，只散发著一股纯净澄澈的森冷意境，刺得陈墨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微微起了寒慄。
就在这时，陈墨敏锐地察觉到周遭微凉。
月光如水，原本只是柔和地洒落，此刻竟似受到无形的牵引，在谢云疏周身尺许之內，空气竟微微泛起肉眼难以捕捉的涟漪，如同盛夏里被烈日炙烤的地表上空那种扭曲的热浪，却又透著一股沁人清寒。
谢云疏忽然低头错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收紧又鬆开，“陈墨…谢…谢谢你当日的…割爱。“这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月光映得她耳尖发红。她至今还记得翻开秘籍时满眼的女子经络图，那些赤裸的运功图示让当时两人僵在原地足有半柱香时间。
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剑鞘上的木纹。夜风掠过檐角铜铃，恰如那日洞中穿堂而过的呜咽风声。
“能派上用场就好。“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石桌上凝结的夜露悄无声息地坠落，在青砖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虽然功法路数…“谢云疏轻咳一声，指尖寒芒骤然消散，“但配合月华真气，我的身法至少快了三成。“她生硬地转了话头，袖中手腕却微微发抖。
此刻才惊觉自己竟在师弟院里站了这么久，夜风卷著药圃里的艾草香掠过脊背，激得她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谢云疏稍作沉吟，目光直视陈墨，声音放低了些，清晰地说道：“陈师弟，有件事需与你私下通气。此次闭关，侥倖有所得，已顺利晋升一流之境。”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父亲严令，我境界突破之事，须万分谨慎，对外只道是水到渠成而已，切莫提及任何细节缘由。陈师弟切记。”她的目光在陈墨脸上短暂停留，带著不容错辨的告诫意味。
稍停片刻，谢云疏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父亲还提及，你此番进境也颇快，倒是意外之喜。”说话间，她目光清淡地扫过陈墨，將他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接著，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点探询的意味：“山洞所获的那件宝衣贴身收好了？”
“是。”陈墨立刻明白她所指，“一直贴身穿戴，未曾离身。”
说著，他下意识地隔著衣服按了按胸口位置，那里传来赤蝉衣熟悉的延展合身的触感。
谢云疏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放心，隨即神色变得更加郑重。
“如此便好。”她看向陈墨，眼神凝重起来，“明日我们启程赴武林大会，有几件事必须谨记心头。前来邀你一同启程，也是要再叮嘱一番。”
“其一，此行你的任务是『观摩』。”
她特別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要牢记这一点。切记不可显露锋芒，不可爭强好胜，更不可展露任何超出二流境界的本事！尤其是你那件贴身异宝的防御之能，万不能在任何人前脱下或显露异常，它会是你在突发情况下自保的最大依仗。”
陈墨认真点头：“师姐放心，弟子明白分寸，绝不强出头。”
“其二，”谢云疏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根据可靠消息，江鼉帮此次必会前往观澜旧居。那『翻江鱷』敖伏鼉囂张跋扈，睚眥必报。你虽只是『隨行观摩』，但以他那等人物的狭隘心性，若碰面，未必不会藉故寻衅滋事，为难你我与我派年轻弟子。”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若遇此等情形，无论如何挑衅，务必克制隱忍！保全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记住，一时的示弱並非懦弱，而是大局所需。掌门之计，乃放长线钓大鱼，万不可因小失大，破坏了整个布局。”
陈墨能感受到谢云疏话语里的郑重和背后的压力，沉声应道：“弟子谨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不误大事为先，绝不逞一时意气。”
“其三，”谢云疏的语调稍微缓和，但依然不容置疑，“此行由我负责你的周全。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但若遇生死之危或探查关键线索的机会，你我当便宜行事，互相照应。…你我皆身负隱秘，武林大会风波诡异，你我暗中更需通力协作、互为倚仗！明日辰时初刻，隨宗门一同启程前往武林大会。陈师弟当好生准备，勿要迟到。”
“是。师弟谨记在心，也恭喜师姐突破。”陈墨点头应下。
谢云疏伸出手掌，掌心托著一个白玉小瓷瓶。“这是『清灵丹』，能提神醒脑，安神定气。江湖行走，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她看著陈墨，“还记得它么？”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熟悉的白玉瓶上，记忆瞬间被拉回到荆澜渡口，激战敖伏鼉后自己精神枯竭时。
他嘴角微弯，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当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姐时，您就给我吃了一粒。”
谢云疏清冷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转眼就没了。
“记得便好。”她將小瓶递到陈墨手中，“隨身带著。”
冰凉的瓷瓶入手，带著一丝微凉的暖意。陈墨握紧：“多谢师姐。”
谢云疏闻言，眼中那丝微不可察的探寻终於散去，像是验证了什么，神色彻底平和下来：“夜深露重，你也辛苦练了一日，早些休息。明日，山门见。”她的话语带著关切。
“师姐也请回去好好调息，巩固境界。明日见。”陈墨点头。
谢云疏浅浅一笑，最后看了陈墨一眼，转身开门出去。
小院重归寂静，唯有月光如水，地上多了一口如山重剑和一本薄薄剑谱。
夜风掠过，陈墨看著地上的两样东西，还有刚刚那缕与明月交相辉映的剑辉，精神上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
他弯腰，用尽全力將重云剑扛到屋墙边靠好，將剑谱收入怀中，心中对明日的武林大会之行，又添了几分底气和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