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公司想买纪录片的独家播映权。”
“出价很高。”
纪黎宴皱眉:“哪家公司?”
“星灿传媒。”
“他们想做什么?”
“包装你。”
赵导说,“打造‘草原王子’人设。”
“拍电影,出唱片,全面进军娱乐圈。”
“条件呢?”
“签约五年,分成他们八你二。”
“违约金五千万。”
纪黎宴笑了:“赵导,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
赵导直接说,“但你可以听听。”
“我已经听够了。”
纪黎宴看着窗外的霓虹。
“赵导,咱们的纪录片,我想加个内容。”
“什么?”
“拍一拍乡里小学的屋顶。”
“怎么了?”
“漏雨。”
纪黎宴说,“上次去,看见孩子们用盆接水。”
赵导沉默了几秒。
“好。”
“还有卫生院。”
“缺药,缺设备。”
“还有路”
“我明白。”
赵导说,“你是想用这片子,引起关注。”
“嗯。”
“可这样,你可能得罪人。”
“得罪谁?”
“那些只想展示‘美好草原’的人。”
纪黎宴笑了。
“真实的草原,有美,也有难。”
“都该被看见。”
挂断电话。
白玛德吉跑过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想家了。”
“想家里的牛吗?”
“想。”
噶玛央金也说:“想草原的风。”
“好。”
纪黎宴摸摸她们的头,“明天就回。”
第二天机场。
居然有粉丝来送。
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
“尼玛嘉,能合影吗?”
纪黎宴愣了愣:“可以。”
“妹妹们好可爱!”
“你们要回去了吗?”
“嗯。”
“还会来北京吗?”
“看情况。”
一个女孩塞给他一封信。
“这是我收集的捐款渠道。”
“可以帮助草原建学校。”
纪黎宴接过:“谢谢。”
“不用谢。”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飞机起飞。
白玛德吉趴在窗边:“哥哥,云好像。”
“嗯。”
“我们能摘一朵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
纪黎宴想了想,“云是天空的衣裳。”
“摘了,天就冷了。”
噶玛央金突然说:“哥哥,北京很好。”
“但家里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你。”
纪黎宴心一暖。
回到草原。
还没进院子,扎西就冲过来。
“尼玛嘉!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来了好多人!”
“谁?”
“记者,网红,还有游客。”
扎西指着远处。
草原上扎着几顶帐篷。
还有房车。
“都是冲你来的。”
纪黎宴皱眉:“王主任知道吗?”
“知道。”
扎西压低声音,“但管不了。”
“县里说这是‘自发旅游热’。”
“让咱们适当接待。”
纪黎宴放下行李。
“我去看看。”
帐篷区很热闹。
有人在直播:“老铁们!这就是尼玛嘉家的草原!”
有人在拍视频:“打卡网红少年故乡!”
还有人在飞无人机。
看见纪黎宴,一群人围上来。
“尼玛嘉!合个影!”
“能去你家看看吗?”
“妹妹们呢?让妹妹们出个镜!”
纪黎宴挡开伸过来的手机。
“这里是我家。”
“不是景点。”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笑:“别这么小气嘛。”
“我们大老远来的。”
“就是看看。”
“看可以。”
纪黎宴说,“但请尊重我们的隐私。”
“不要进院子。”
“不要拍妹妹。”
“不要打扰我们的牛。”
有人不乐意了。
“装什么啊?”
“不都是网红吗?”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纪黎宴看着他。
“我不是网红。”
“我是牧民。”
“这里是我们的家园。”
“不是你们刷流量的背景板。”
气氛僵住了。
王主任匆匆赶来。
“各位!各位!”
“咱们有话好说。”
他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尼玛嘉,这些人得罪不起。”
“为什么?”
“他们粉丝多,影响力大。”
“那又怎样?”
“万一在网上黑你”
“那就黑吧。”
纪黎宴转身,“我不靠他们吃饭。”
他走回院子,关上门。
外面的喧闹被隔绝。
白玛德吉小声问:“哥哥,他们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不让他们拍。”
“拍我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
纪黎宴蹲下来,“但要经过我们同意。”
“他们没问,就直接拍。”
“这是不尊重。”
噶玛央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拍。”
“对。”
夜里。
纪黎宴被敲门声吵醒。
是周倩。
“尼玛嘉,睡了吗?”
“还没。”
“有事跟你说。”
周倩进屋,脸色凝重。
“今天那些人拍了些不好的视频。”
“什么视频?”
“说你耍大牌,不让粉丝参观。”
“还有说你家其实很富裕,装穷。”
纪黎宴笑了:“富裕?”
“七头牛,三亩地,漏雨的房子。”
“这叫富裕?”
“网络就是这样。”
周倩叹气,“白的能说成黑的。”
“随他们说。”
纪黎宴往灶里添了块牛粪。
“真的?”
“嗯。”
“可会影响你的合作”
“那就影响吧。”
纪黎宴看着跳动的火光。
“如果合作建立在谎言上。”
“不要也罢。”
周倩看着他。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
“因为我是哥哥。”
纪黎宴说,“得给妹妹做榜样。”
第二天。
不好的视频果然上了热搜。
“草原少年人设崩塌”
“尼玛嘉耍大牌现场”
评论区吵翻了天。
“早就说过是包装的!”
“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取关了。”
但也有支持的声音。
“人家家里又不是动物园,凭什么随便进?”
“隐私权懂不懂?”
“支持尼玛嘉!”
纪黎宴没看手机。
他在修牛圈的栅栏。
赵导来了,扛着摄像机。
“拍着呢?”
“嗯。”
“拍这个?”
“对。”
赵导调整焦距,“真实的生活,比任何回应都有力。”
中午。
院门又被敲响。
是昨天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尼玛嘉,我们谈谈。”
“谈什么?”
“合作。”
男人递上名片,“我是‘草原之约’旅行社的。”
“想跟你签独家导览协议。”
“什么意思?”
“以后来这里的游客,都从我们这儿走。”
“你负责接待,我们分成。”
纪黎宴没接名片。
“我不签独家。”
“为什么?”
“草原是大家的。”
“谁都可以来。”
“但”
男人压低声音,“签了独家,你能拿更多钱。”
“够你送妹妹去城里上学。”
“够你在县城买房。”
纪黎宴摇头:“我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
“请回吧。”
纪黎宴转身。
男人恼了。
“你以为你还能红多久?”
“网红更新换代快得很!”
“到时候,你想签都没人找你!”
纪黎宴停住脚步。
“我从来没想红。”
“我只是个牧民。”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男人气呼呼地走了。
扎西从隔壁探出头。
“尼玛嘉,你真不签?”
“不签。”
“可他们给的条件”
“扎西哥。”
纪黎宴看向他,“如果草原变成只对某些人开放的地方。”
“那还是我们的草原吗?”
扎西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下午。
纪黎宴带妹妹去放牛。
赵导跟着拍。
草原深处,没有游客。
只有风,草,和远处的雪山。
白玛德吉追着一只土拨鼠跑。
噶玛央金在采野花。
“哥哥,这个花好看。”
“嗯。”
“能戴头上吗?”
“能。”
纪黎宴帮她戴上。
赵导的镜头记录着这一切。
“尼玛嘉。”
赵导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很有钱了。”
“想做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
“先把乡里小学的屋顶修好。”
“然后买辆救护车,给卫生院。”
“再然后”
他看向远方。
“把路修一修。”
“让乡亲们出行方便些。”
赵导笑了。
“都是为别人。”
“嗯。”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纪黎宴摸摸白玛德吉的头。
“就想看着妹妹们长大。”
“看她们上学,工作,幸福。”
“然后我老了,还在草原上放牛。”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纪黎宴反问,“我觉得挺难的。”
赵导沉默了很久。
“这段我一定剪进去。”
手机震动起来。
是陈明。
“尼玛嘉,看到热搜了吗?”
“刚看到。”
“需要公司帮忙公关吗?”
“不用。”
纪黎宴看着吃草的牛:“真的假不了。”
陈明沉默片刻:“你比我想象的豁达。”
“不是豁达。”
纪黎宴说:“是没时间。”
“我要放牛,要照顾妹妹,要学汉语。”
“没空管别人说什么。”
傍晚回家。
院子里坐着两位老人。
是村支书和寺庙的喇嘛。
“尼玛嘉,坐。”
村支书示意。
纪黎宴坐下:“阿爷,有事?”
“那些人的事,我们知道了。”
喇嘛缓缓开口:“草原养育了我们。”
“也考验着我们。”
“你做得对。”
村支书点头:“不能让钱蒙了眼睛。”
“可旅游”
“旅游要搞。”
喇嘛说:“但不能乱搞。”
“我们商量了。”
村支书拿出一张纸:“村里要成立合作社。”
“你牵头。”
纪黎宴愣住:“我?”
“你见过世面,懂汉语,又踏实。”
“带着大家,把旅游规范起来。”
第二天上午。
村委会挤满了人。
“合作社怎么搞?”
“钱怎么分?”
“客人来了住哪?”
纪黎宴站在前面:“一家出一个代表。”
“轮流当向导。”
“收入按劳分配。”
“住的问题”
他看向赵导:“赵导,能帮忙设计民宿吗?”
赵导点头:“可以,简单改造就行。”
“那吃饭呢?”
“每家出特色菜。”
“客人想体验什么,就去哪家。”
有人问:“那你不就赚少了?”
“大家一起赚。”
纪黎宴说:“草原这么大,我一个人吃不下。”
消息传开。
网上又炸了。
“尼玛嘉成立合作社?”
“这是要带全村致富啊!”
“之前黑他的人呢?出来道歉!”
王主任打来电话:“县里支持你们!”
“有政策,有补贴。”
“好好干!”
一个月后。
第一家民宿试营业。
是扎西家的空房子。
赵导设计的,保留藏式风格,又加了现代设施。
第一批客人是纪黎宴的粉丝。
“我们自愿来的。”
领头的女孩说:“想看看真实的草原。”
纪黎宴带他们挤牛奶,打酥油,傍晚围炉唱歌。
“和想象中不一样。”
女孩说:“但更好。”
“更真实。”
离开时,他们在留言本上写:
“草原有风,有雨,也有阳光。”
“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
合作社收入第一笔钱。
纪黎宴提议:“先修小学屋顶。”
“同意!”
“早该修了!”
施工队进村那天。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
白玛德吉仰头:“哥哥,以后不漏雨了吗?”
“不漏了。”
“那我们可以安心读书了?”
“对。”
央视节目播出了。
收视率很高。
纪黎宴那段话被剪成短视频。
“钱够用就行。”
“牛健壮,青稞丰收,妹妹笑。”
“这就是更好的生活。”
转发破百万。
星灿传媒又来了。
这次是总经理亲自上门。
“尼玛嘉,我们重新谈。”
“不用谈。”
纪黎宴正在做糌粑:“我说过了。”
“条件可以改。”
总经理说:“分成你六我们四。”
“违约金可以不要。”
“为什么非要签我?”
“因为你是清流。”
总经理真诚道:“娱乐圈需要你这样的榜样。”
纪黎宴摇头:“我的榜样在草原。”
“是起早贪黑放牛的阿爷。”
“是省下口粮供孩子上学的阿妈。”
总经理走后。
赵导问:“真不动心?”
“动心过。”
纪黎宴诚实说:“想给妹妹最好的。”
“但最好的不是钱。”
“是教会她们,什么值得坚守。”
秋收季节。
青稞熟了。
合作社组织集体收割。
无人机在天空拍摄。
金黄麦浪,红衣牧民,交织成画。
“这一幕绝了。”
赵导边拍边感叹:“能上国家地理。”
央视节目播出后一个月,县里来了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西装革履。
“尼玛嘉同志在吗?”
为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们是省里‘乡村振兴’调研组的。”
纪黎宴刚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沾着泥。
“我就是。”
“你好你好!”
男人热情握手,“我姓刘,这次专程来看你。”
进屋落座。
刘组长环视四周,眉头微皱。
“生活确实不容易。”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纪黎宴倒上酥油茶。
“看了你的节目,很受触动。”
刘组长打开笔记本。
“省里决定,把你这里列为重点帮扶示范点。”
“示范点?”
“对。”
随行人员接话,“旅游合作社的模式很好,值得推广。”
“但需要规范提升。”
刘组长说,“我们打算拨专项基金。”
“修路,建游客中心,培训导游。”
纪黎宴听着,没说话。
“有什么想法?”
“钱怎么用?”
“专款专用。”
刘组长递过文件,“有详细方案。”
纪黎宴翻了翻。
“建游客中心,需要占草场吗?”
“需要一小块。”
“哪块?”
“就你家东边那片。”
纪黎宴放下文件。
“那片草场,是扎西家冬天放牧的。”
“我们可以补偿。”
“不是钱的问题。”
纪黎宴看向窗外,“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
“少一块,牛就少吃一口。”
刘组长顿了顿。
“那你的意思?”
“游客中心可以建。”
纪黎宴说,“但能不能换个地方?”
“比如村口废弃的仓库?”
随行人员摇头:“那里位置偏,不方便。”
“那就修条小路过去。”
纪黎宴坚持,“草场不能动。”
气氛有些僵。
刘组长笑了笑。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但也要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
纪黎宴问。
“全县旅游发展是大局。”
“牧民生计就不是大局?”
“”
刘组长收起笑容。
“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
“调研组住县里,明天再来。”
他们走后,扎西跑进来。
“听说要占我家草场?”
“只是提议。”
“我不答应!”
扎西急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
“我知道。”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我也没答应。”
夜里,村支书来了。
“尼玛嘉,省里领导找你谈话了?”
“嗯。”
“你怎么说?”
“草场不能占。”
村支书抽了口烟。
“可这是省里的项目”
“阿爷。”
纪黎宴看着他,“如果为了项目,让牧民吃亏。”
“那项目还有什么意义?”
村支书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
第二天,刘组长又来了。
“考虑得怎么样?”
“草场不能占。”
纪黎宴态度坚决。
刘组长脸色不太好。
“那示范点的事”
“示范点可以做。”
纪黎宴拿出昨晚画的草图,“但按我们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合作社主导,村民入股。”
“政府指导,但不包办。”
刘组长接过草图。
上面画着游客中心、民宿区、体验区
布局合理,还标了每家的草场范围。
“这是你画的?”
“嗯。”
“学过设计?”
“没有,就是瞎画。”
刘组长仔细看了一会儿。
“有点意思。”
“但资金”
“资金可以分批。”
纪黎宴说,“先修路,再建基础设施。”
“民宿改造让村民自己投一部分,这样更有积极性。”
随行人员小声说:“刘组,这方案其实更可行。”
刘组长瞪了他一眼。
“我需要向领导汇报。”
经过一系列扯皮,批复最终下来了。
同意按合作社方案实施。
第一期拨款二百万。
消息传开,全村沸腾。
“尼玛嘉,你太牛了!”
“居然让省里改了方案!”
纪黎宴却开始发愁。
二百万,怎么花?
他召集合作社成员开会。
“先修路,从村口到每家每户。”
“再统一改造民宿,标准我来定。”
“游客中心慢慢建,不着急。”
有人问:“那钱谁管?”
“成立管委会。”
纪黎宴说,“我当主任,扎西哥当副主任。”
“每笔支出,必须两人签字。”
“每月公开账目。”
大家点头同意。
工程队进村那天,鞭炮响了半小时。
白玛德吉捂着耳朵:“哥哥,为什么放鞭炮?”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村,要变样了。”
施工期间,纪黎宴更忙了。
白天监工,晚上“学”设计,还要照顾妹妹。
扎西看他瘦了一圈。
“尼玛嘉,别太拼。”
“没事。”
纪黎宴看着图纸,“路必须赶在上冻前修好。”
“不然冬天材料运不进来。”
十月底,路修通了。
柏油路面,虽然不宽,但平整结实。
第一辆车开进来时,老人们都出来看。
“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好的路。”
“以后去县里方便了。”
纪黎宴站在路边,心里踏实了一半。
接下来是民宿改造。
赵导请来设计师朋友,免费帮忙。
“藏式元素保留,卫生条件提升。”
“每间房要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
改造第一家时,出了意外。
房东阿婆不同意拆旧灶台。
“那是我结婚时垒的!”
“阿婆,新灶台更好用。”
“我不换!”
纪黎宴蹲下来:“阿婆,游客来了,要看干净的厨房。”
“您做的酥油茶,才能卖上好价钱。”
阿婆犹豫了。
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
“能多卖钱?”
“能。”
“那拆吧。”
改造完,阿婆摸着新灶台。
“是比原来好。”
她拉住纪黎宴,一脸喜悦,“孩子,谢谢你。”
十一月初,纪录片杀青。
赵导在村子里办了个小型放映会。
就在草原上,支起幕布,全村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