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投资要两个亿。”
财务总监提醒。
“钱从哪来?”
公司账面上没有现金流,之前的收益又都被投入进去。
纪黎宴敲敲桌面,“引入新投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又要引入投资?”扎西皱眉,“‘高原红’那百分之三十还不够?”
“这次不一样。”
纪黎宴展开计划书,“我想找的,是产业资本。”
“什么意思?”
“不是纯财务投资,是能带来技术、渠道、管理经验的。”
他看向众人,“比如国家企业。”
“国家企业会看上咱们?”
“试试才知道。”
第二天,纪黎宴飞往省城。
省国资委的会议室里,坐着三位领导。
“小尼同志,你的资料我们看了。”
中间的老者推推眼镜,“很感人,但商业是商业。”
“我明白。”
纪黎宴递上新厂计划书,“请您看看这个。”
老者翻阅片刻,眉头微挑。
“年产值预估十个亿?”
“保守估计。”
“带动就业呢?”
“直接岗位五百个,间接上千。”
老者合上计划书。
“你需要多少?”
“一个亿,占股百分之十。”
“条件?”
“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提供政策指导和资源对接。”
另外两人低声交谈。
“这事得上会研究。”
“我等您消息。”
一周后,批复下来了。
同意投资,但附加条件更多。
“要建立党组织。”
“要接受年度审计。”
“重大决策需报备。”
纪黎宴一一答应。
“另外”
国资委主任顿了顿,“省里希望你们牵头,成立产业联盟。”
“联盟?”
“把省内其他牧区企业整合起来,形成合力。”
“这担子不轻。”
“所以才找你。”
主任拍拍他肩膀,“小尼,你现在是旗帜。”
签约仪式很隆重。
省电视台全程直播。
“草原之心与省国资达成战略合作”
新闻一出,业界震动。
“尼玛嘉搭上国企了!”
“以后更难竞争了”
“听说要搞产业联盟?”
电话被打爆,都是想加入的。
“尼玛嘉董事长,我们厂子小,但手艺好”
“我们县穷,但牦牛品质一流”
“带带我们吧!”
纪黎宴让秘书整理名单。
“先筛选,再实地考察。”
“标准呢?”
“三条。”
他竖起手指,“第一,产品必须真材实料。”
“第二,老板必须踏实做事。”
“第三”
他想了想,“得有社会责任感。”
考察组派出去,三个月跑了二十个县。
带回来的样品堆满仓库。
“这个肉干掺了猪肉。”
“这个酥油有香精味。”
“这个毯子化纤的。”
淘汰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纪黎宴亲自去看。
第一个县,老板是退伍军人。
“我们这儿的牦牛,吃虫草长大的!”
他指着满山跑的牛群,“就是缺销路。”
第二个县,带头的是个女大学生。
“我毕业后回来的。”
她晒得很黑,但眼睛亮,“带着姐妹们做手工,可客商压价太狠。”
第三个县
一圈走下来,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联盟可以搞,但要约法三章。”
第一次联盟大会,在草原之心新厂召开。
三十家企业代表,坐满了会议室。
“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三件事。”
纪黎宴开门见山。
“第一,统一标准。”
“从原料到包装,全部按我们的标准来。”
有人举手:“那成本”
“成本会涨,但售价也会涨。”
他调出数据,“我们做过测算,标准化后,利润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第二,统一品牌。”
“什么?”
“用‘草原之心’的子品牌。”
台下骚动。
“那我们自己的牌子呢?”
“保留,但对外宣传用统一标识。”
纪黎宴敲敲白板,“单打独斗,永远是小作坊。”
“抱团,才能走出去。”
“第三,统一销售。”
他看向那位退伍军人,“老班长,你们去年销售额多少?”
“三三百万。”
“如果进我们的渠道,能到一千万。”
“真的?”
“前提是,质量必须达标。”
会议从早开到晚。
最后签字时,手都在抖。
“尼玛嘉,你可别骗我们。”
退伍军人红着眼眶。
“我拿草原的名义担保。”
联盟正式成立,首批二十家企业入驻。
草原之心的生产线,开始为盟友做代加工。
“董事长,咱们自己都忙不过来”
生产总监有意见。
“眼光放长远。”
纪黎宴站在监控屏前。
“等他们成长起来,就是我们的兄弟部队。”
“可眼下”
“眼下,我亲自盯。”
他搬到了生产一线办公。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白玛德吉和央金周末来看他。
“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我们帮你揉揉肩。”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小手轻轻捶着。
“哥哥,联盟是什么呀?”
“就是大家手拉手,一起往前走。”
“像我们班同学那样?”
“对。”
第一批联盟产品上市,用了新标签。
“草原之心认证”
下面一行小字:“某某县某某厂出品”
市场反应很好。
“有了这个标,放心买!”
“支持牧区企业!”
联盟企业销售额,第一个月就翻番。
“尼玛嘉,谢谢你!”
女大学生打来电话,哭着说,“姐妹们这个月工资,比去年半年都多!”
“好好干,这才刚开始。”
他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
是电视台导演。
“尼玛嘉,电视剧收视率破三了!”
“恭喜。”
“台里想做个特别节目,请你和主演上访谈。”
“什么时候?”
“下周。”
“好。”
访谈节目在北京录。
主持人是央视名嘴。
“尼玛嘉,电视剧里有个情节,你为修路求人,是真的吗?”
“真的。”
“当时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纪黎宴顿了顿,“路不通,孩子们上学就要走四个小时。”
“那你现在回头看,值吗?”
“值。”
他看向镜头,“一条路,能改变一个村的命运。”
“听说你最近在搞产业联盟?”
“对。”
“有人说你在搞垄断。”
“垄断?”
纪黎宴笑了,“如果让牧民多挣钱叫垄断,那我认。”
主持人也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
她收起台本,“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未来有什么梦想?”
“梦想”
他想了想。
“我想让草原的每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上好学。”
“想让每个老人,都能安心养老。”
“想让每个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他反问,“我觉得,这是最难的。”
节目播出当晚,“草原之心”官网访问量创下新高。
凌晨三点,服务器终于撑不住,彻底宕机。
“董事长,要不咱们上市吧?”
技术总监顶着黑眼圈,“上市就有钱升级系统了。”
“上市?”
第二天,纪黎宴召集核心层开会。
“上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资金,更大发展。”
财务总监兴奋道。
“也意味着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管。”
法务总监补充。
“还有,股价波动,股东压力”
大家七嘴八舌。
“最重要的是。”
纪黎宴打断他们,“上市后,我们还是草原的企业吗?”
“当然是!”
“不一定。”
他摇头,“资本只认利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您的意思是不上?”
“上。”
纪黎宴语出惊人,“但要上得有价值。”
“怎么算有价值?”
“第一,募集资金必须用于草原建设。”
“第二,管理层必须保持稳定。”
“第三”
他看向众人,“牧民持股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三十。”
“这这条件太苛刻了。”
“不苛刻,怎么守住初心?”
上市计划启动,券商团队入驻。
尽调做了三个月,报告堆成山。
“尼玛嘉先生,你们公司有个问题。”
券商负责人推过一份文件。
“什么?”
“关联交易太多。”
他指着数据,“联盟企业从你们这采购原料,又通过你们渠道销售”
“这有问题?”
“按上市规定,需要清理。”
“怎么清理?”
“要么收购它们,要么切断关系。”
纪黎宴皱眉。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他沉默良久。
“那就收购。”
“可资金”
“我去谈。”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飞遍了联盟企业。
“收购不是吞并。”
每到一处,他都这样开场。
“是让你们变成股东。”
“那我们还能自己经营吗?”
“当然能,而且会有更多资源。”
大多数企业同意了。
少数犹豫的,他给出保底承诺。
“如果三年内业绩没增长,我原价回购股份。”
收购完成,草原之心集团成立。
旗下子公司二十三家,员工总数突破两千人。
上市申报材料递交那天,纪黎宴回了趟老屋。
石墙还在,木门更歪了。
院子里荒草长到膝盖。
“哥哥,这里好破。”
白玛德吉踢着小石子。
“嗯。”
“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不能忘记从哪里出发。”
屋里还是老样子。
土灶,破毡,掉漆的柜子。
墙角堆着当年的牛鞍。
他拿起一个,拍了拍灰。
“爸爸以前就用这个。”
“爸爸长什么样?”
“我记不清了。”
白玛德吉轻声说,“只记得他背很宽,能把我俩都背上。”
手机响了,是券商。
“尼玛嘉先生,证监会反馈了。”
“怎么说?”
“要求补充材料,关于社会效益的部分。”
“好,我来准备。”
材料补了三次,终于通过。
上市敲钟仪式定在上海证券交易所。
“哥哥,我能去吗?”
噶玛央金小声问。
“能。”
“我能敲钟吗?”
“能。”
他抱起妹妹,“咱们一起敲。”
仪式当天,纪黎宴穿着藏袍入场。
身后跟着二十三位联盟企业代表。
“下面有请草原之心集团董事长,尼玛嘉先生!”
掌声中,他走上台。
妹妹们一左一右,小手放在钟锤上。
“三、二、一——”
钟声响起,大屏幕跳出一行数字。。。
欢呼声响彻交易大厅。
“董事长,咱们市值破百亿了!”
扎西激动地抓住他胳膊。
“嗯。”
纪黎宴很平静,“该干活了。”
上市募集的资金,第一个投向教育。
草原小学扩建,初中高中合并,成立草原学校。
“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站式。”
他指着规划图,“还要建职业技术学校,教畜牧、加工、电商。”
“师资呢?”
“高薪招聘,全国招。”
“钱够吗?”
“不够再融。”
第二个投向医疗。
县医院升级,乡镇卫生院改造,村卫生室全覆盖。
“每个村配一辆救护摩托车。”
“每个乡建一个远程诊疗中心。”
“和北京三甲医院合作,专家线上会诊。”
第三个投向基础设施。
“路要拓宽,电要稳定,网要提速。”
“还要建冷链物流中心,让鲜肉鲜奶能出草原。”
项目一个个落地,草原一天天变样。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董事长,有人举报咱们虚报就业人数。”
审计组找上门。
“这是名单,两千三百人,一个不少。”
纪黎宴递过工资表。
“那环保呢?”
“这是监测报告,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审计组查了半个月,无功而返。
刚消停,媒体又来了。
“尼玛嘉先生,有学者质疑你们破坏草原生态。”
记者举着话筒,“大规模建厂,是否违背可持续发展?”
“请看这个。”
他打开投影,“我们的工厂,建在荒漠化草场上。”
“而且,每建一亩厂房,就治理十亩沙地。”
画面切换,无人机航拍。
厂房周围,绿草如茵。
“另外,我们每年投入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生态补偿。”
记者哑口无言。
报道出来,反而成了正面宣传。
“这才是真正的绿色发展!”
“建议全国推广!”
口碑上去了,销量又迎来一波增长。
但纪黎宴却病了。
连续高烧三天,住院检查。
“急性肺炎,需要静养。”
医生严肃道,“再这么拼,命不要了?”
“公司”
“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赵导拎着水果进来,“听医生的。”
住院一周,每天电话不断。
“董事长,新厂选址定不下”
“按原计划。”
“联盟企业闹矛盾”
“让扎西去调解。”
“有个国际品牌想收购我们”
“不卖。”
最后一天,秘书带来个坏消息。
“董事长,咱们的股价跌了。”
“多少?”
“从三十块跌到二十二。”
“原因?”
“有机构做空,说咱们增长乏力。”
纪黎宴拔掉输液针。
“给我电脑。”
“您还不能”
“拿来。”
他登录交易系统,调出数据。
做空报告厚达八十页。
核心就一句:草原之心模式不可持续。
“联系公关部,明天开新闻发布会。”
“要澄清吗?”
“不。”
他摇头,“用事实说话。”
发布会现场,挤满了记者。
纪黎宴穿着病号服就来了。
“各位,我长话短说。”
他打开ppt,“这是过去五年,我们的数据。”
“营收增长,利润增长,就业增长,税收增长”
“这是未来五年规划。”
画面切换,三维动画展示。
新工厂,新学校,新医院
“有人说我们不可持续。”
他顿了顿。
“我想问,让牧民过上好日子,怎么不可持续?”
“让草原变绿,怎么不可持续?”
“让文化传承,怎么不可持续?”
台下寂静。
“另外。”
他调出一份文件,“我以个人名义,增持一千万股。”
“现在,立刻。”
现场交易系统打开,买入指令发出。
股价应声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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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盘时,定格在三十一。
做空机构爆仓。
第二天,草原之心发布半年报。
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六十五。
股价冲上四十。
“董事长,咱们赢了!”
“还没完。”
纪黎宴看着电脑,“查查谁在做空。”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是国外一家对冲基金,背后有食品巨头影子。
“他们想低价收购我们。”
法务总监汇报。
“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拿起电话,“喂,陈明吗?”
“是我。”
“云原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交叉持股?”
“你的意思是”
“联手,把市场做大。”
一个月后,云原宣布入股草原之心。
同时,草原之心入股云原。
交叉持股,形成战略同盟。
“这是民族品牌的强强联合!”
媒体评价。
股价冲破五十。
对冲基金亏了十几个亿,黯然离场。
庆功宴上,陈明敬酒。
“尼玛嘉,我服了。”
“服什么?”
“服你这股狠劲。”
纪黎宴笑笑。
“不是狠,是没退路。”
宴会结束,他独自走上天台。
草原的夜空,星星特别亮。
手机震动,是妹妹发来的视频。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想吃你做的糌粑。”
“好,给你做。”
挂了电话,他望向北方。
那里,灯火通明的新厂区,像草原上长出的明珠。
而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和黑暗中,沉睡着,随时都得等待苏醒的土地。
“还早呢。”
他轻声对自己说。
路,才刚开始。
第二天回草原,路上接到陌生电话。
“尼玛嘉先生吗?我是国家电视台的。”
“您好。”
“我们想拍一部纪录片,关于你的。”
“不是已经拍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
对方顿了顿,“是献礼片。”
“我”
“别急着拒绝。”
对方诚恳道,“你的故事,代表了这个时代的一种可能。”
纪黎宴沉默。
“需要多久?”
“半年,跟拍。”
“影响工作吗?”
“尽量不。”
“那好吧。”
摄制组很快到位,导演是位老先生。
“我叫沈鸿,七十岁了,这是最后一部作品。”
他头发全白,但眼睛有神。
“我想拍真实的你,不是偶像。”
“我本来就不是偶像。”
“可很多人把你当偶像。”
沈导笑了,“所以,更该拍真实。”
拍摄从清晨开始。
纪黎宴起床,喂牛,挤奶,做早餐。
镜头静静记录。
“你每天都这样?”
“嗯。”
“不累?”
“习惯了。”
上午开董事会,争论激烈。
“我认为该进军海外市场!”
“可国内还没做透”
“要抓住机遇!”
纪黎宴听着,等大家吵完。
“说完了?”
他开口,“那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海外要做,国内也要深耕。”
“但顺序不能错。”
他调出地图,“先西北,再西南,然后华北。”
“为什么?”
“因为离草原近,文化相近。”
“那海外呢?”
“选华人多的地区,东南亚,北美。”
他顿了顿,“一步一步来。”
下午去学校工地。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在草原上跑步。
“尼玛嘉叔叔!”
他们围上来。
“新学校什么时候建好?”
“下个月。”
“有实验室吗?”
“有。”
“有图书馆吗?”
“有,很大。”
一个小男孩仰着头。
“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
“像我什么?”
“让草原变好。”
纪黎宴蹲下来。
“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晚上,沈导看素材。
“你很少笑。”
“忙,笑不出来。”
“可跟孩子们在一起时,你会笑。”
“”
“那是真笑。”
沈导放下摄像机,“为什么?”
“因为”
纪黎宴轻声说道,“他们身上,有草原的未来。”
拍摄进行到第三个月,出了意外。
草原遭遇五十年一遇的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