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用力!再用力啊!”
产婆的喊声在寝殿里回荡,混着李晚宁压抑的痛呼。
九月初九,子时。
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可李晚宁在经历炸堤、对峙、火药库走水一连串惊吓后,胎动突然加剧,竟是要早产了。
“陛下,您不能进去!”
殿外,太医令跪地拦着要往里冲的君墨寒,“产房污秽,冲撞了龙体……”
“滚开!”君墨寒一脚踹开他,红着眼就往里闯。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李晚宁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咬着布巾,双手死死抓着床柱,手背上青筋暴起。
每一次宫缩来临,她都痛得浑身痉挛,可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殿顶的藻井,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晚宁……”君墨寒的声音在发颤。
李晚宁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看到他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然后猛地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出去。
“朕不走。”君墨寒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朕陪着你,哪也不去。”
“陛下……”产婆快哭了,“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君墨寒吼着,手却在抖,“晚宁,你撑着点,太医都在外面,郑太医也来了……”
话音未落,李晚宁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看到头了!娘娘,再用力!”产婆尖叫。
殿外,所有官员、太医、宫人跪了一地。
每个人都在发抖——皇后娘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今日在场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而更远处,京城暗巷。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向皇宫方向。
他们穿着夜行衣,背上背着弓弩,腰间别着淬毒的匕首。
为首之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嘶哑:
“子时三刻,皇后力竭之时,动手。”
皇宫,产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晚宁的力气在迅速流失。
她已经生了两个时辰,可孩子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
“娘娘……胎位不正……”产婆的声音带了哭腔。
“剖。”李晚宁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
“什么?!”满殿人都惊呆了。
“本宫说,剖腹取子。”
李晚宁看向君墨寒,眼中是决然的光,“墨寒,你信我。前世……我见过这种手术,能活。”
“可那是开膛破肚啊!”
太医令扑通跪倒,“从古至今,剖腹产子,十死无生!娘娘三思!”
“那就做那‘一生’。”
李晚宁看向郑太医,“郑老,您来。本宫教您。”
她强撑着,用最后的气力,快速说出剖腹产的要点:消毒,麻醉,切口位置,缝合手法……
每说一句,郑太医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她说完了,郑太医已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娘娘……此法、此法闻所未闻,老臣、老臣不敢啊!”
“本宫敢。”
李晚宁握住君墨寒的手,看向他,“墨寒,你信我吗?”
君墨寒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决绝,重重点头:
“信。”
“好。”李晚宁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明媚,“那就来吧。本宫和孩儿的命,交给你了,郑老。”
一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麻沸散喂下,李晚宁沉沉睡去。
郑太医握着薄如柳叶的手术刀,手在剧烈颤抖。
这刀是工部特制的,用的是最新炼出的“精钢”,锋利无比。
“下刀。”
君墨寒站在一旁,声音冷得掉冰碴,“若有闪失,朕诛你九族。若成了,朕封你为‘国医圣手’,世代承袭。”
郑太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刀,落下。
殿外,子时三刻。
黑影们已潜到宫墙下。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如壁虎般爬上高墙,悄无声息落入宫中。
可他们刚落地——
“等你很久了。”
灰鹊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身后,是数百名手持劲弩的暗卫。
“杀!”刺客头目厉喝。
厮杀瞬间爆发!
而产房内,对外面的刀光剑影一无所知。
郑太医的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下刀的手极稳。
按照李晚宁所说,避开血管,切开子宫……
“出来了!”产婆颤抖着捧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小婴儿。
“哇——!”
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血腥的夜空。
几乎同时,殿外的厮杀声也停了。
最后一个刺客被灰鹊一剑穿心,瞪着眼睛倒下,至死都不明白——他们的行动,怎么会暴露?
“娘娘……”郑太医顾不上孩子,颤抖着开始缝合。
一层,两层,三层……
当时辰走到丑时,最后一针缝完,郑太医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而李晚宁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平稳。
“活了……真的活了……”太医令扑到床边,号啕大哭。
君墨寒缓缓跪倒在床边,握着李晚宁冰凉的手,将脸埋在她掌心,肩膀剧烈颤抖。
天,亮了。
李晚宁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就看到君墨寒靠在床边,眼下乌青,胡子拉碴,可看着她时,眼中的光比星辰还亮。
“晚宁……”他声音沙哑。
“孩子呢?”李晚宁虚弱地问。
君墨寒小心翼翼地从摇篮里抱出一个小小的襁褓,放在她枕边。
是个男孩。
皮肤还红红的,闭着眼,小嘴一啜一啜。
李晚宁看着这个用命换来的孩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像你。”君墨寒轻声说,“眼睛像,鼻子像,哪儿都像。”
“名字取了吗?”
“等你来取。”
李晚宁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良久,轻声道:
“就叫……长安吧。愿他一生平安,也愿这天下,长治久安。”
“好,君长安。”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
皇后剖腹产子,母子平安——这简直是神迹!
而更让天下震动的是,皇后醒后第一道懿旨:
“设立‘大夏医学院’,由郑太医任院正。广招天下医者,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凡通过考核,皆可入学。学成之后,分赴各州府,开设官办医馆,诊费由朝廷补贴,贫者免费。”
第二道懿旨:
“编纂《大夏医典》,将剖腹产、外伤缝合、麻沸散配方等医术,全部公开,刊行天下。”
朝堂炸了。
“娘娘!医术乃各家秘传,岂可公之于众?!”
“尤其是麻沸散配方,若落入歹人之手……”
“那就让他们拿。”
李晚宁靠在凤榻上,脸色仍苍白,声音却清晰有力,“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大夏的医术,不藏私,不垄断。本宫要这天下,再无妇人因难产而死,再无伤者因无医可治而亡。”
她看向怀中熟睡的长安,轻声道:
“本宫的儿子,是剖腹取出来的。本宫要让他长大之后看到,这世上的母亲,都不用再受这种苦。”
三个月后,第一所“大夏医学院”在京城西郊落成。
开学那日,人山人海。
有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有满脸稚嫩的药童,甚至还有十几个裹着面纱、眼神怯生生的女子——她们是第一批被允许学医的女人。
郑太医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数百张渴望的脸,老泪纵横。
“今日,老夫奉皇后娘娘懿旨,传授剖腹产之术。”
他举起那柄薄如柳叶的手术刀,“此法,可救难产妇人,可活腹中胎儿。但有一句话,老夫要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学此术者,当以救人为先,以牟利为耻。若有仗此术敛财、害人者,老夫第一个清理门户!”
台下,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谨遵院正教诲!”
远处高楼上,李晚宁抱着小长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娘娘,”半夏轻声道,“您说,真能成吗?”
“能。”李晚宁看着怀中儿子清澈的眼睛,笑了,“因为从今天起,大夏的医术,不再是少数人谋利的工具,而是惠泽苍生的仁术。”
“本宫要让这天下人知道——”
“皇后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这时,灰鹊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一封密信。
“娘娘,玲珑阁从草原传回的消息。”
李晚宁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铁木真与神圣罗马帝国结盟,获火器三千,重甲五千。西方传教士在草原设立教堂,广收信徒。他们打出的旗号是——”
“诛妖后,清君侧,迎回真神。”
而信的末尾,附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金发碧眼,穿着主教袍,胸前十字架熠熠生辉。
李晚宁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缩。
这个人,她认识。
在前世,她死的那天,这个人就站在吴宥礼身后,笑着说:
“夫人,该上路了。你的命,你的运,你的一切,都将献给吾主。”
(第2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