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宁——!!!”
君墨寒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亲眼看见,那枚黑色的铁球,拖着死亡的尾焰,精准地坠向凤仪宫的琉璃瓦顶。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冲进去。
“陛下!不能进去!!”
灰鹊和几名侍卫死死抱住他。
整个凤仪宫已被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吞噬,梁柱倒塌的巨响不绝于耳。
“滚开!!”
君墨寒双目赤红,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内力迸发,震开阻拦的侍卫,就要往火海里冲。
“咳咳……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浓烟弥漫的宫殿侧后方传来。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偏殿通往花园的角门被推开,半夏和另一个宫女搀扶着李晚宁,踉跄着走了出来。
李晚宁身上只披了件匆忙裹上的外袍,长发凌乱,脸上沾着烟灰,怀里的长安被紧紧护在胸前,用湿透的锦被捂得严严实实。
“晚宁!”君墨寒瞬间冲到她面前,双手颤抖得几乎不敢碰她,“你……孩子……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
李晚宁又咳了几声,声音沙哑,但眼神异常清醒,“灰鹊反应快,爆炸前就察觉到不对,带我们从侧门出来了……只是被气浪掀了一下。”
她怀里的长安似乎被吓到,哇哇大哭起来,声音洪亮。
听到这哭声,君墨寒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猛地将妻儿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勒得李晚宁生疼,身躯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一遍遍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陛下,娘娘,此地危险,请速移驾!”
灰鹊急声道,警惕地环顾四周燃烧的宫殿。
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枚、第三枚“地狱之火”?
“去乾元宫偏殿。”
君墨寒定了定神,恢复帝王的冷静,但握着李晚宁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乾元宫偏殿很快被布置成临时寝宫。
太医们匆忙赶来,为李晚宁和长安诊治。
所幸,两人都只是受了惊吓和轻微擦碰,并无大碍。
“是‘地狱之火’。”
李晚宁靠坐在榻上,喝下安神汤,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
但分析局势的头脑已然开始运转,“卡尔带来的东西……威力远超我们想象。
他能如此精准地命中凤仪宫,说明……”
“城里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君墨寒接话,声音冰冷,“能知道凤仪宫精确位置,甚至能引导投石机校准……这个人,必须挖出来。”
“不止一个。”李晚宁抬眸,“爆炸同时发生在半个京城。卡尔的目的,不只是杀我,更是制造全城恐慌,瓦解军心民心。他做到了。”
的确,虽然帝后无恙,但京城已乱。
数百枚“地狱之火”造成大量平民伤亡,火光映红夜空,哭声震天。
原本因午门誓师凝聚起来的民心,在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和惨重伤亡面前,再次动摇。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报——!”一名浑身烟尘的将领冲进来,跪地禀报,“陛下!西城、南城多处民宅起火,百姓争相逃难,与巡防营发生冲撞!东市粮仓附近出现小股暴徒,趁机抢掠!”
“报——!北门守军来报,城外敌军阵营火光通明,战鼓齐鸣,似有趁夜攻城的迹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内乱将起,外敌压境。京城,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君墨寒面色铁青,看向李晚宁:“晚宁,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李晚宁打断他,掀开被子就要下榻,“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墨寒,我们必须立刻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灭火,安民。”
李晚宁语速加快,“你亲自坐镇,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兵力,优先扑灭民宅大火,开辟逃生通道。设立临时粥棚和安置点,开内帑,发放抚恤,救治伤者。要让百姓看到,朝廷没有乱,陛下与他们同在!”
“好!”
“第二,肃内。”
李晚宁眼中寒光一闪,“让灰鹊和玲珑阁全力启动,配合禁军,全城搜捕可疑之人。重点查那些在爆炸前行为异常、或是对城防、宫廷布局熟悉的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防外。卡尔今夜不会真的攻城。他的‘地狱之火’需要投石机发射,夜间准头大减,他只是想用鼓噪制造压力,让我们内外难以兼顾。但我们得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你立刻去城楼,坐镇指挥,做出全力防备夜袭的姿态。但暗中,让工部的人,把我们库存的最后一批火药,悄悄埋设在北门外护城河对岸的特定区域。”
李晚宁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快速画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做成陷阱。若他们明日真的大举进攻,这里就是第一道‘鬼门关’!”
君墨寒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死里逃生、却已运筹帷幄的女子,胸中涌起无尽的爱意与骄傲。
他重重点头:“朕这就去办!”
“还有,”李晚宁叫住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把长安抱过来。”
君墨寒从乳娘怀中接过已熟睡的长安,放到李晚宁身边。
李晚宁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脸颊,低声道:“我们的孩子在这里,我们的江山在这里。我们谁也输不起,也不会输。”
君墨寒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重重的吻:“等朕回来。”
这一夜,京城无眠。
君墨寒披甲登上城楼,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一道道命令发出,混乱的京城开始被强行纳入秩序。
救火的救火,巡防的巡防,搜捕的搜捕。
李晚宁也没有休息。
她靠在榻上,一边轻声哄着偶尔惊醒的长安,一边通过半夏和匆匆赶来的慧明,接收着各处情报,做出判断和指示。
“娘娘,玲珑阁急报。”
慧明递上一张纸条,脸色凝重,“内应……可能出自宫中。”
李晚宁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让她心头发冷的关联。
这个名字,竟然与先帝晚年一桩几乎被遗忘的旧案有关,而那桩旧案,牵扯到君墨寒的出身,甚至可能动摇他即位的法理性!
“确定吗?”她声音发沉。
“七八分把握。此人……在爆炸前一个时辰,曾以奉命巡查为由,靠近过西苑角楼。而西苑角楼,是俯瞰全城,尤其是标识凤仪宫位置的绝佳地点。”
慧明低声道,“另外,贫僧在爆炸残留的灰烬中,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与西方教堂焚香类似,却又混合了草原某种秘药的气息。这‘地狱之火’的操控,或许需要特殊的‘引信’或‘媒介’。”
内外勾结,竟已至深宫!
李晚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场战争,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诡谲。
草原、西方、前朝余孽、宫中暗桩……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笼罩下来。
“盯死他,但先不要动。”
李晚宁缓缓道,“看看他接下来,还要联系谁。”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
然而,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勉强透过烟尘,照亮满目疮痍的京城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君墨寒面前。
传令兵浑身是血,滚落马下,嘶声喊道:
“陛下!北境军报!草原……草原王庭发生内乱!铁木真麾下三大部族昨夜突然倒戈,与留守王庭的王子联手,宣称铁木真勾结西方、背叛长生天,已……已自立为新汗!”
“铁木真留在草原的后方大本营,被抄了!”
这个消息,让疲惫不堪的君臣都愣住了。
君墨寒猛地看向李晚宁。李晚宁也愕然抬头。
草原内乱?铁木真后院起火?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铁木真倾巢而出时,策反他的核心部族,端了他的老巢?
几乎同时,另一名信使冲上城楼,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君墨寒展开,信上只有一行狂放不羁的字:
“嫂夫人,当年你于雪山救我部族孩童三百,今日,我还你一个安稳后方。铁木真首级,不日奉上。保重。”
落款处,画着一只孤傲的狼头,但狼的眼中,没有铁木真旗帜上的残忍,而是一种深邃的苍凉。
君墨寒猛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在草原传说中早已“死去”多年的人——铁木真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主张与中原缓和而被驱逐、据说已葬身狼腹的前代草原王子,蒙哥。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在李晚宁都不知道的时候,欠下了她一个天大的恩情,并在最关键时刻,送上了这份足以扭转战局的“大礼”!
“是蒙哥……”君墨寒将信递给李晚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李晚宁看着那信,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年前,她随君墨寒巡视北境时,偶然从一场暴风雪中救下一队草原商旅的往事。
那时,商队中确实有许多孩童……她竟从未想过,那商队的首领,会是这样一个身份!
铁木真后院起火,前线二十万大军,立时成了无根浮萍,军心必乱!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惊人的反转中缓过神,城外,敌营方向,传来了低沉而肃穆的号角声。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
一骑白马,缓缓从敌阵中走出,马上的卡尔大团长,换上了一身纯白镶金的主教祭袍,手中高举着十字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独自一人,走到箭矢射程的边缘,用内力将声音传遍城头:
“大夏皇帝,皇后殿下。昨夜,乃是神罚,亦是警告。”
“神,是仁慈的。他愿意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卡尔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城墙,精准地落在李晚宁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那抹标志性的、温柔而冰冷的微笑:
“三日后,午时。请皇后殿下,独赴城外十里亭。”
“你我二人,进行一场关乎两国命运、也关乎你前世今生所有谜底的——”
“最后的谈判。”
“若你不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下一枚‘地狱之火’,或许就不会只炸宫殿了。比如,皇宫地下的……历代帝陵如何?”
用历代先祖陵寝相要挟!
此计,毒辣至极,堪称诛心!
君墨寒暴怒,厉喝:“你敢!”
卡尔却不再言语,优雅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调转马头,缓缓回归本阵。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李晚宁。
李晚宁缓缓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卡尔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再回头看看怀中熟睡的长安,和身边满眼担忧的君墨寒。
前世的谜团,西方的威胁,草原的变数,内部的暗鬼……所有的线,似乎都将在三日后,汇聚于十里亭。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卡尔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也知道,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解开局,更是为了……亲手终结,这跨越了两世的恩怨。
“好。”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地传开,“告诉他——”
“三日后,午时,十里亭。”
“本宫,准时赴约。”
(第2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