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个月后,清平县衙门前,人声鼎沸。
与上次围堵时的紧张对峙不同,这次聚集的人群脸上,大多洋溢着激动、期盼,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许多衣衫褴褛的农户扶老携幼赶来,伸长脖子望向衙门口新立起的那面巨大木牌。
木牌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榜,墨迹犹新。
为首的李桐,一身官袍整洁,虽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
他站在台阶上,朗声宣读,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丈田亩,旨在均平赋役,施惠于民。今清平县清丈初成,朕心甚慰。特旨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提高了声音:
“一,自即日起,清平县试行‘新田亩税法’。所有已清丈田亩,按土质肥瘠分为三等,重新核定田赋。总体赋税额度,以去年为基准,三年内绝不增加!”
“二,设立‘均田司’。凡无地、少地之贫苦农户,可凭户籍向‘均田司’申请,按丁口授田!所授之田,前三年免征田赋!”
“三,严惩田亩欺隐。王守德等抗法、欺隐之田产,一律没收充公,部分划入‘官田’,部分并入‘均田’之列,分授百姓!”
“四,清丈之中,凡主动配合、田契属实之良善田主,其合法权益一律保障,新税法下,赋税更为明晰公平!”
每念出一条,下面的百姓中就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尤其是听到“按丁口授田”和“前三年免征”时,许多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要下跪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我们有地种了!有活路了!”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李桐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
这段时间的艰难、压力、甚至危险,在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
他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此乃陛下与皇后娘娘推行新政之仁德!本官只是依旨行事!新田契、赋税册,将由衙门书吏当场核对发放!大家有序排队,切勿拥挤!”
衙门前的书吏们早已摆开长桌,拿出准备好的新册簿。
农户们拿着户籍证明,忐忑而兴奋地上前。
当第一个老农颤抖着手接过那张崭新的、写着自己名字和田亩位置、面积的新田契时,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突然嚎啕大哭,对着京城方向连连叩首。
这一幕感染了所有人。
希望,如同干涸土地上的甘霖,迅速浸润了每一个人的心田。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清平县的成功试点,成了新政最有力的宣传。
周边州县那些还在观望、抵抗的士绅地主,开始真正感到恐慌。
朝廷不是说说而已,是真敢动刀,真能给百姓分田!
再硬扛下去,恐怕就是下一个王守德!
不少识时务的地主,开始转变态度,主动要求配合清丈。
而更多贫苦百姓的心,则彻底倒向了朝廷,倒向了那位敢于向豪门权贵开刀、真心为他们谋生计的皇帝和皇后。
河间府乃至更广区域,暗流开始转向。
京城,凤仪宫。
李晚宁听着半夏念诵来自各地的密报,尤其是清平县的详细情况,嘴角微微扬起。
她正在给摇篮里咿呀学语的长安缝制一件小夹袄。
“娘娘,李桐大人和‘陆文’那边,初步调查有一些零星线索。”
半夏低声道,“在邻近的武安县,发现一个去年突然关闭的地下钱庄,东家失踪前,曾与不明身份的人有大笔金银往来,方向疑似西北。”
“另外,几个州府的药商反映,近一两年,有几批品质极高、但来源神秘的名贵药材被溢价收购,去向成谜。”
“还有……北境几个边关卫所,上报过零星几起疑似偷运铁料出关的案件,但都没抓到主谋。”
李晚宁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凤眸微眯:“看来,这张网铺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隐蔽。王守德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灰鹊大人判断,那个‘老鬼’及其背后势力,行事极为谨慎专业,很可能是某个传承悠久的隐秘组织,他们利用地方豪强作为白手套,在帝国腹地悄然搜刮资源,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其最终目的,极可能与昆吾雪山深处的秘密直接相关。”
李晚宁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望向西北天际。
那里云山渺渺。
“陛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就绪。内阁几位大人已秘密知晓,朝政安排妥帖。禁军与神机营抽调了绝对忠诚可靠的五百精锐,由陛下亲信将领统领,化整为零,已分批秘密向西北移动。”
“灰鹊大人亲自挑选了玲珑阁最顶尖的三十名好手随行护卫。宫中防务已由赵嬷嬷和奴婢共同执掌,内外皆稳。”
半夏汇报得一清二楚。
李晚宁点了点头。
君墨寒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准备周详。
“长安……”她走回摇篮边,看着儿子粉嫩天真的睡颜,眼中满是不舍与温柔。
此次雪山之行,吉凶难料,他们不能带着幼子涉险。
“娘娘放心,小皇子在宫中,必万无一失。”
半夏坚定道。
这时,君墨寒大步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腰佩长剑,少了平日的帝王雍容,多了几分锐利与肃杀,俊朗的眉目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晚宁,都安排好了。”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三日后子夜,我们从西门密道出宫。路线、接应都已妥当。”
李晚宁反手握紧他温暖的手掌,感受着那份力量与决心。
“地图和那半块令牌,我让工部最好的匠人做了几份仿品,随身携带。原件已妥善藏于宫中密室。”
“嗯。”君墨寒看向摇篮里的长安,俯身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眼中柔情一闪而逝,随即转为坚定,“为了他,为了大夏的将来,我们也必须去弄清这一切。”
三日后,子夜。
皇宫西苑一处废弃的偏殿内,地面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幽深的阶梯。
君墨寒与李晚宁皆作寻常富商打扮,在灰鹊及数名乔装改扮的玲珑阁高手护卫下,迅速进入密道。
身后,石板缓缓合拢,掩去一切痕迹。
密道曲折,通往城外一处荒僻的庄园。那里,早已准备好车马。
登上马车前,李晚宁最后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沉寂的皇宫轮廓。
那里有她的儿子,有他们刚刚稳固的江山。
君墨寒揽住她的肩:“我们会回来的。”
车队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京城,向着西北,向着那片神秘莫测、隐藏着古老秘密与未知危险的昆吾雪山进发。
马车内,李晚宁从贴身行囊中,再次取出那卷从王焕处得到的古老皮卷地图,就着车内昏暗的灯火展开。
地图上山脉走向奇特,标注的古老文字依然难以完全辨认。
但这一次,当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类似装饰的花纹时,怀中的玉佩,竟然再次传来了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
而那处花纹,在玉佩微光(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映照”下,似乎……隐隐浮现出几笔之前完全没有显现的、更细微的线条?
李晚宁心头一震,立刻凑近仔细查看。
君墨寒察觉她的异样:“怎么了?”
“这地图……可能不止一层。”
李晚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激动与警惕,“玉佩……好像能激活它隐藏的信息。”
君墨寒立刻靠过来,两人头挨着头,仔细审视那在微弱感知中似乎有所变化的地图边缘。
难道,这不仅是通往雪山的地图,更是一把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完全解读的……密码图?
雪山之巅,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何等惊人的真相?
马车碾过官道,奔向茫茫黑夜。
车厢内,帝后二人紧靠在一起,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张仿佛活过来的古老皮卷。
新的征程,亦是揭开最后谜底的终极之旅,正式开始。
(第2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