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离经叛道！荒谬绝伦！”
皇家书院新建的“百家讲堂”内，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儒衫的老者，颤抖着手指着台上一位三十许岁、身着简朴布衣的学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那布衣学者面色平静，不卑不亢：“董老，晚生只是提出，‘格物’之学观测所得，大地或为球形，且绕日而行，更能解释四季更迭、星象位移。此乃根据多年观测、计算所得，并非妄言。”
“住口！”董老，名董其昌，乃是当世大儒，程朱理学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此次受邀来书院讲学，本是荣耀，却不想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言论。
“天圆地方，乃圣人所定！日月星辰，皆绕我中土而转！你竟敢妄言地是圆的，还绕日而行？那置圣人于何地？置我华夏于何地？！你这简直是夷狄之言，妖言惑众！”
台下坐满了书院的学子、教师，以及闻讯而来的各路学者，此刻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一方是德高望重的理学宗师，一方是书院“格物科”新近聘请的、以精于天文数算闻名的奇才，名叫徐光启。
两人观点针锋相对，火星四溅。
“董老息怒。”
坐在前排主位的一位中年官员起身打圆场，正是书院新任山长（由原礼部侍郎调任），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徐先生所言，确有其观测依据，书院鼓励探讨……”
“探讨？这是探讨吗？这是掘我华夏道统之根！”
董其昌怒不可遏，转向山长，“刘山长！书院乃教化之地，当尊圣贤，明礼仪！岂可容此等歪理邪说登堂入室，蛊惑学子？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啊！”
“董老先生，”徐光启依然平静，但语气坚定，“圣人亦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晚生所观所算，皆可验证。”
“若因与古书所载不同，便斥为歪理，岂非固步自封？我大夏如今海贸兴盛，海客归来，皆言极目远眺，先见船帆，后见船身，此非地面有弧之证？且西番（指佛郎机）历法，亦采日心之说，其预测日月食，似比旧法更准……”
“西番蛮夷，茹毛饮血，懂什么天道？！”
董其昌更怒，“你竟以蛮夷之言，质疑圣人之教？！刘山长，今日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此等数典忘祖之徒，若不逐出书院，老夫即刻告辞，并告于天下，看这皇家书院，成了什么藏污纳垢之所！”
场面顿时僵住，刘山长左右为难。
董其昌影响力巨大，得罪不起。
可徐光启是皇后娘娘亲自关注、特聘的“格物”人才，其天文观测和数学才能，连鲁大宝都佩服，据说对海军航行绘图大有裨益，也不能轻易处置。
“好一个‘有他没我’。”
一个清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讲堂门口传来。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皇后李晚宁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只在半夏和两名女官的陪同下，悄然立于门边，不知听了多久。
她小腹已明显隆起，但身姿依然挺拔，凤眸平静地扫过全场，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让喧闹的讲堂瞬间落针可闻。
“参见皇后娘娘！”
所有人慌忙起身行礼，连董其昌也压下怒火，躬身拱手。
“都平身吧。”李晚宁缓步走入，刘山长急忙让出主位。
她并未坐下，只是站在台前，目光先看向徐光启：“徐先生方才所言‘地圆日心’，本宫在格物院看过你的观测记录和计算手稿，虽觉惊世骇俗，但逻辑缜密，数据翔实。”
“科学之事，当以实证和推理为准，本宫鼓励你继续研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徐光启激动得脸色发红，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李晚宁点点头，又看向面色铁青的董其昌，语气依旧平和：“董老先生学贯古今，德高望重，本宫一向敬重。圣人教化，重人伦，明礼义，乃立国之本，毋庸置疑。”
董其昌脸色稍霁。
“然，”李晚宁话锋微转，声音清朗，传遍讲堂，“圣人之道，亦在‘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时代在变，所知亦在增。若因古人未见、未言，便视今人所见、所悟为异端，岂非辜负了圣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之训？”
她环视众学子：“陛下与本宫设皇家书院，倡‘有教无类’，‘格物致知’，便是希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儒释道，固要传承；天文、地理、数算、格物、医农、商工，亦要探究。这世间的道理，不会因为谁的地位高、声音大，就变成真理。真理，需要时间去检验，需要实践去证明。”
她看向董其昌，目光真诚：“董老，学术之争，可辩可论，但请勿轻言‘驱逐’、‘绝道’。真正的道，不在故纸堆里，而在江山社稷、百姓生计中。”
“儒学子弟，若只知空谈性理，不识稼穑，不懂经济，不解边患，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书院请董老来，是希望您能以经学大道，为这些钻研具体学问的学子，奠定做人的根基，拓宽思辨的视野，而非……以门户之见，扼杀新鲜的思想。”
一番话，既有对传统的尊重，又有对创新的鼓励，更将学术争论提升到了“经世致用”的层面，格局宏大，令人心折。
董其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皇后娘娘句句在理，态度谦和，却绵里藏针。
他若再纠缠“地圆日心”是否符合圣人之言，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了。
“娘娘……教诲的是。”
董其昌最终艰难地拱手，语气复杂，“是老朽……执拗了。学术之事，确可……探讨。”
说完，仿佛瞬间老了几岁，颓然坐回座位。
他知道，经此一事，理学一家独大、不容置疑的时代，在皇家书院，至少在皇后娘娘庇护的这片新学土壤上，一去不复返了。
李晚宁微微一笑：“董老虚怀若谷，本宫敬佩。刘山长，日后书院讲学，当鼓励各抒己见，以理服人。可设‘月度辩论会’，选题不限，胜者褒奖。真理越辩越明。”
“臣遵旨！”刘山长松了口气，心中对皇后娘娘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场可能引发朝野轩然大波、甚至导致书院分裂的学术冲突，被李晚宁举重若轻地化解，并顺势确立了“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学术方针。
消息传出，天下学界震动。
保守派扼腕叹息，新兴学派则欢欣鼓舞，更多有真才实学、却因思想“出格”而被排斥的学者，开始向京城汇集。
“百家讲堂”真的开始名副其实。
除了传统的经学，算学、天文、地理、医学、农学、律学、商学乃至刚刚萌芽的“格物物理”、“化学”，都有人开设讲座，相互辩论切磋。
书院出版的《皇苑新论》月刊，收录各家精华文章，一时洛阳纸贵，甚至通过邮政系统流传到地方州县，影响深远。
文化思想领域的活跃，反过来又促进了工业技术的创新和商业模式的探索，一种开放、务实、进取的时代风气，逐渐形成。
然而，在这片繁荣喧嚣之下，两封几乎同时送到李晚宁案头的密信，却让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锁。
第一封来自南方沿海，新任商部尚书沈文渊亲笔。
信中提到，在对佛郎机商馆的例行核查中，发现其“学者”安德森等人，以“文化交流”为名，向书院及民间大量收购、誊抄各类“杂学”书籍，尤其是涉及天文、地理、矿产、医药、甚至……
一些流传不广的地方志怪传说、古老巫术残篇。
其收购范围之广、出手之阔绰，远超正常研究所需。
沈文渊已下令严格限制此类书籍流出，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许多书籍已被其以各种手段获取。
第二封，则来自深宫，是照顾长安的赵嬷嬷，通过半夏转交的一封没有署名的、字迹歪斜仿佛用左手书写的短信。信中只有一句话：
“‘荆棘之眼’所求，非止力量。知识，亦为钥匙。慎防西来之‘光’。”
知识也是钥匙？西来之“光”？是指佛郎机人，还是……其他？
李晚宁抚摸着日益沉重的腹部，看着窗外灿烂的春光，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文化的繁荣与开放，带来了活力，似乎也引来了更多藏在暗处的、贪婪的眼睛。
（第2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