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亦的茶叙,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开始以超出陈默预料的速度扩散。
仅仅两天后,陈默就察觉到韩剑锋的状态明显不对。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斯文面具的邻省发改委副主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压抑不住的焦躁。在课堂上,他时常走神,回答问题时也失去了往日的条理,甚至在一次案例分析中,出现了明显的低级错误,引得授课老师都微微蹙眉。
更明显的是他对陈默的态度。之前那种隐藏在客气下的审视和算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冷的回避。偶尔视线相撞,韩剑锋会立刻移开目光,仿佛陈默身上带着什么瘟疫。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除了焦躁,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周亦那边则一切如常,见到陈默依旧会点头致意,偶尔交流几句课程内容,但绝口不再提之前茶叙的话题。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陈默更加确信,周亦已经通过他的渠道,将“风声”有效地传递了出去,并且引发了预期的反应。
这天晚上,陈默再次接到何卫东的加密汇报。
“局长,省纪委的罗主任,今天约谈了钱保国。”
陈默精神一振:“哦?具体谈了些什么?”
“谈话内容保密,但钱保国从罗主任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据说是汗湿了后背。”何卫东的语气带着一丝快意,“而且,罗主任随后就调阅了近几年所有涉及土地出让、工程招投标,特别是与钱保国分管领域相关的档案材料,要求非常细致。看起来,不像是走走过场。”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罗文斌果然抓住了线索,开始从内部突破了。钱保国与孙耀民关系密切,而孙耀民又与“华康电子”有牵扯。查钱保国,很可能就是为了打开孙耀民这个缺口,进而牵出“华康”,最终指向其背后的韩剑锋,甚至可能触及青林县的旧案。
“家里那边,一定要稳住,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但也要注意保护我们自己的干部,不能让人借机搞扩大化,扰乱正常工作开展。”陈默叮嘱道。
“明白。郑书记也是这个意思,已经开了内部会议统一思想。”何卫东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局长,还有一件怪事。”
“说。”
“我们安排在省城监控王海(华康副总)的人报告,王海昨天下午匆匆离开了省城,返回了他们公司总部所在地。走的时候很匆忙,似乎……是接到了什么紧急通知。”
陈默眉头一挑。王海的突然离开,绝非偶然。这很可能是“华康”高层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缩战线,或者说,是在断尾求生?这意味着,罗文斌在江州的动作,已经切实地触动到了对方的神经,让他们感到了疼痛和恐慌。
“知道了。继续留意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随时报告。”
结束与何卫东的通话,陈默心潮起伏。局势正在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有丝毫松懈。对手在惊慌之下,很可能狗急跳墙。
他需要确认,宿舍里的那个“耳朵”,是否还在正常工作,以及,对手是否还有后手。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这次,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刻意在书桌前,对着那个窃听器的方向,与刚刚回到宿舍的巴图尔进行了一场“闲聊”。
“巴兄,看来这次学习回去,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陈默用一种略带“兴奋”和“压力”的语气说道。
“咋了?又有啥好事?”巴图尔一边脱鞋一边随口问。
“家里刚传来消息,省里对我们集成电路产业集群非常重视,可能有一笔额外的专项扶持资金要下来,专门用于联合实验室的初期运营和人才引进。”陈默抛出了一个诱饵,“这下,之前担心的资金问题,总算能缓解一大半了。不过,这笔钱怎么用好,管好,压力也大啊。”
他故意透露这个“好消息”,是想测试对手的反应。如果对方监听并采信,可能会调整针对他的策略,或者加快某些动作。
巴图尔对此毫无所觉,大大咧咧地说:“那是好事啊!有钱好办事!你们那摊子搞好了,也是给咱这期班长脸!”
闲聊几句后,巴图尔便洗漱睡下了。陈默则坐在书桌前,看似在看书,实则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留意着宿舍内外的任何细微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就在陈默以为今晚不会有什么发现时,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不是来电或信息的提示光,而是一种更隐晦的、类似于信号接收或传输时产生的微弱电流干扰。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手机是特殊设置的,对某些无线信号比较敏感。这闪烁……
他的目光瞬间投向巴图尔书桌缝隙里的那个窃听器。是它在传输数据?还是……宿舍里,还有别的设备?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继续保持看书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开始以更细致的标准,重新扫描整个房间。
墙壁、插座、天花板、灯具、空调出风口……甚至是他和巴图尔的个人物品。
当他的目光第二次扫过自己挂在门后衣架上的外套时,停顿了一下。外套很普通,是他来党校前新买的。但他隐约记得,左边袖口的内侧,靠近缝合线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颜色与布料极其接近的凸起。当时他只以为是线头或者商标处理得不平整,没有在意。
此刻,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下,这个不起眼的细节,骤然变得可疑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装去倒水,经过衣架时,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外套袖口那个位置轻轻拂过。
一种极其细微的、硬质的触感传来。
不是线头!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缜密,更无孔不入!不仅在室友区域安装了固定窃听器,竟然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随身衣物上,放置了第二个、可能更先进的窃听或定位装置!
这件外套他经常穿,这意味着,他离开宿舍后的大部分活动和谈话,也可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他强压下立刻将这装置毁掉的冲动,回到书桌前坐下,脸色平静无波,但内心深处已是冰封一片。
对手的肆无忌惮和处心积虑,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但也更加坚定了他要将这伙人连根拔起的决心。
他轻轻拿起那支狼毫笔,在指尖转动着,冰冷的笔杆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现在,他不仅知道了有两个“耳朵”,还确认了其中一个就在自己身上。这固然危险,但同样,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可以利用来传递更多、更致命假信息的机会。
他需要重新规划,如何利用好这两个“传声筒”,下一盘更大的棋。这场暗战,因为这两个小小的装置,进入了更加凶险和复杂的阶段。
他看了一眼已经熟睡、鼾声轻微的巴图尔,又看了看门后衣架上那件普通的外套。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