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那一丝细微硬物触感,让陈默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冷却了一下。对方不仅监控了他的宿舍,甚至将触角延伸到了他的随身衣物上!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猖狂和对他彻骨的敌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面色如常地回到书桌旁坐下。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但越是如此,他脸上越是看不出半分波澜。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干扰判断。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反击。
大脑飞速运转,重新评估着当前的处境。
两个窃听装置:一个固定在巴图尔书桌缝隙,覆盖宿舍内大部分区域;一个隐藏在他的外套上,可能兼具窃听和定位功能,监控他宿舍外的行踪。这意味着,他自踏入党校以来,绝大部分的言行,都可能暴露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之前与何卫东、林洛书的通话,与郑国锋的沟通(虽然部分在窗边),甚至一些自言自语的习惯性思考……都可能被对方截获。这解释了为什么韩剑锋能在小组研讨上如此精准地发难,也解释了对方似乎总能掌握他的一些动向。
危机空前,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了信息泄露的渠道。这反而让他掌握了主动权——一个可以反向利用,精心编织陷阱的主动权。
他之前释放的关于“资金紧张”的烟雾弹,以及后来与巴图尔“闲聊”时提到的“省里专项扶持资金”,这些虚实结合的信息,现在需要更系统地通过这两个“传声筒”传递出去,引导对手做出错误的判断和行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揪出那个在他外套上做手脚的人!这必然是内部人员,而且能接触到他的私人物品。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窃听器,而是如同往常一样,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洗漱休息。只是在躺下之前,他看似随意地将那件外套挂在了床头的衣架上,这个位置,距离他睡觉的头部很近。他要确保这个装置在夜间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他可能发出的任何“梦呓”或“翻身时的自言自语”。
第二天,陈默开始了他的表演。
上午课程间隙,他特意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用手机(戴着耳机,但麦克风位置朝着外套方向)给何卫东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和“谨慎”:
“卫东,家里情况怎么样?……嗯,那就好。关于那笔可能的专项扶持资金,你那边先秘密做一个初步的使用方案,要突出联合实验室的研发和人才引进,特别是核心材料的攻关。这是重中之重,方案要做得漂亮,但要绝对保密,在资金正式下达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免得又节外生枝……对,还是老规矩,加密传送。”
这个电话,半真半假。专项扶持资金是诱饵,强调“核心材料攻关”和“保密”是为了增加信息的可信度和诱惑力。
中午在食堂,他“偶遇”周亦,两人坐在一起吃饭。陈默刻意将声音压低,但又确保能被附近可能存在的监听(比如他口袋里的手机,或者周围其他被安置的设备)捕捉到只言片语。
“……周司长,多谢您之前的提醒,家里那边确实有些进展,揪住了一些尾巴……嗯,资金压力还是大,不过好像有点新眉目了,希望能尽快落实吧……”他含糊其辞,既表达了感谢,又再次暗示了“资金”和“调查进展”这两个关键点,留给监听者足够的想象空间。
周亦是聪明人,虽然不清楚陈默的具体计划,但从他刻意压低却又不够彻底的声音里,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配合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和鼓励。
下午,陈默穿着那件被动了手脚的外套,去了党校的体育馆。他选择了一个人少的时段,在跑步机上慢跑。期间,他“无意中”与旁边一位也在锻炼、来自国资系统的学员聊了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地方产业发展中的资金难题和上级扶持政策。
“……是啊,有时候就是一个信息差,上面有好政策,下面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抢不到。我们江州这次也是运气好,可能能赶上趟……不过竞争太激烈了,不敢放松啊……”他话语中充满了“庆幸”与“担忧”,将一个渴望资金又怕出现变故的地方干部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有这些表演,都是通过那两个“耳朵”,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幕后的监听者。
他要给对手营造这样一种印象:陈默和江州经开区,确实一度面临资金困境,但现在似乎出现了转机,一笔关键的省级专项扶持资金可能即将到位,这将成为撬动整个产业集群发展的关键杠杆;同时,江州内部的调查似乎也在逼近某些核心问题,让陈默既感到兴奋又必须小心翼翼。
他相信,这样的信息组合,足以让对手坐立不安。他们可能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加紧在省里活动,试图阻挠或截留这笔“专项扶持资金”;另一方面,可能会狗急跳墙,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来破坏江州的调查或产业项目。
无论对方选择哪一条,都必然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晚上回到宿舍,陈默仔细检查了门锁和房间,确认没有新的闯入痕迹。他挂外套时,再次确认那个微型装置还在原处。
巴图尔还没回来。陈默坐在书桌前,正准备梳理一下今天的收获,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来自李国栋的短信,内容依旧简短:
“罗组动作加大,孙被重点关注。赵书记示意:稳住,证据说话。”
孙耀民被重点关照了!陈默精神一振。罗文斌果然沿着钱保国-孙耀民-华康这条线在深挖。孙耀民是连接“华康”与江州内部势力的关键节点,突破他,意义重大。赵强书记“稳住,证据说话”的指示,既是定心丸,也是要求他们必须拿出铁证。
这与他正在进行的“钓鱼”行动形成了绝妙的配合。江州那边施加压力,他这边抛出诱饵,迫使对手在两面夹击下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巴图尔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脸色却有些异样,不像往常那样红光满面,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陈,”巴图尔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借着台灯的光线走到陈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气,却异常清醒,“哥哥我好像……可能帮你逮到只小老鼠。”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巴兄,什么意思?”
巴图尔朝陈默挂着的那个外套努了努嘴,眼神锐利:“今天下午,我去体育馆找你,想约你晚上喝酒,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过你的更衣柜。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找自己柜子的。但刚才回来前,我在楼下小卖部又碰到那家伙,他好像在跟人通电话,提到了‘信号’、‘确认’什么的,还朝咱们这栋楼指了一下。”
陈默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如刀:“那个人,你认识吗?长什么样?”
“不认识,不是咱们这期常见的那几个。个子不高,有点瘦,戴个鸭舌帽,看着挺普通的,但眼神有点溜。”巴图尔描述着,“我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他,看他进了后面那栋教职工宿舍楼。”
教职工宿舍楼?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渗透,果然已经深入到了党校的内部!能自由出入教职工宿舍楼,并且有机会在他外套上做手脚的,绝非普通学员。
“巴兄,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插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陈默郑重地对巴图尔说,语气严肃。他不能让这位豪爽的室友卷入太深,陷入危险。
巴图尔拍了拍胸脯:“放心,老陈,我懂规矩。你自己千万小心,那帮龟孙子,手段脏得很!”
巴图尔提供的线索极其重要。不仅确认了确实有人在外套上做了手脚,还锁定了嫌疑人的大致范围和特征。这为下一步揪出这个内鬼,提供了关键方向。
陈默看着那件看似普通的外套,眼神冰冷。
鱼儿已经若隐若现地开始在饵料周围游弋。他现在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对方忍不住咬钩的那一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等”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接下来,就是看罗文斌在江州能挖多深,以及,他抛出的诱饵,能引来多大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