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东京都港区,经产省大楼。
这座建筑没有想象中气派,而是方方正正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进出的公务员们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匆,表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官僚气息——秩序、效率,但也带着无形的距离感。
陈默和麦克在大楼对面的咖啡馆等候。透过落地窗,能看到经产省入口处森严的安保。没有证件或预约,根本进不去。
“我同学说两点半到。”麦克看了眼手表,“他只有半小时时间,下午三点要参加那个研讨会。”
“足够了。”陈默搅动着咖啡,目光没有离开大楼入口。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上班族在角落里小声交谈。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巨浪卷起的瞬间被定格在画面上。
两点二十五分,一个戴着细框眼镜、身材瘦削的日本男人走进咖啡馆。他穿着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典型的公务员打扮。
“麦克。”男人走过来,用英语打招呼,声音不大。
“山田君!”麦克站起身,两人握手,“这位是陈默先生,我电话里提到的。”
山田向陈默微微鞠躬:“我是经产省制造产业局电子设备课的课长助理,山田浩二。请多关照。”
陈默回礼:“谢谢您抽时间见面。”
三人坐下。山田点了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每个细节都透着日本官僚系统的训练痕迹。
“山田君,关于下午的研讨会……”麦克试探性地问。
山田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会议是副大臣级别的,我只能在会场做记录。但议程已经公开了——主要讨论半导体供应链的风险评估和应对策略。”
“华芯国际的代表也会发言?”陈默问。
“是的,钱先生将作为中方企业代表发言。”山田顿了顿,“不过他的发言稿需要提前备案,我看过初稿,主要内容是呼吁建立‘中日半导体产业合作示范区’。”
陈默心中一动:“示范区?在哪里?”
“没有具体地点,但提到了‘中国内陆地区的产业转移机遇’。”山田看着陈默,“陈先生所在的江州,应该属于这个范畴。”
麦克和陈默对视一眼。钱副总的策略很巧妙——不提具体竞争,而是把江州纳入一个更大的“合作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下推动资源整合。
“山田先生怎么看这个提议?”陈默直接问。
山田沉默了几秒。咖啡馆里,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鸣声。
“经产省内部有不同的声音。”他谨慎地选择措辞,“一部分人认为,中国市场的增长潜力很大,日本企业应该积极参与。另一部分人担心,过于深入的合作可能导致技术外流,或者……受到美国政策的波及。”
“比如中村精密遇到的情况?”麦克适时接话。
山田点点头:“中村社长昨天向局里提交了一份报告,详细说明了原料供应受阻的情况。这份报告引起了重视——如果连中村这样的小企业都会受到影响,那么更大的企业呢?”
“所以经产省的态度是?”陈默追问。
“还在讨论。”山田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日本政府希望确保本国企业的稳定经营,不受外部政治因素的过度干扰。”
这句话很有分量。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经产省对美国施压的做法,并不是完全认同。
“山田先生,如果江州和中村精密能够建立技术合作,共同开发不受管制影响的封装材料,您觉得这会是一个积极的案例吗?”陈默问。
山田思考了一下:“从产业政策角度,是的。这符合‘供应链多元化’和‘技术自主化’的方向。但是……”
他停顿了,看向窗外经产省的大楼。
“但是什么?”麦克问。
“但是这种合作需要时间验证,而政治压力不会等人。”山田转回头,“中村企业的库存只够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不能解决原料问题,企业就可能面临停产。”
“所以我们正在推动韩国原料的验证。”陈默说,“同时也在研发全新的技术路线。”
“我听说了,晶圆级封装。”山田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个方向很有前景,但投入很大,技术门槛也很高。”
“所以我们更需要像中村精密这样的技术伙伴。”陈默趁势说,“他下个月会去江州考察,如果考察顺利,我们希望能够正式启动联合研发。”
山田看了看手表,两点五十分。他该回去了。
“陈先生,我能说的不多。”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默,“但如果您们与中村的合作有实质性进展,可以通过这个邮箱联系我。经产省有一些针对中小企业国际合作的扶持项目,也许能提供帮助。”
陈默接过名片,郑重道谢。
山田微微鞠躬,然后匆匆离开咖啡馆,朝经产省大楼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这个人……值得信任吗?”麦克等山田走远后问。
“至少他给出了一个渠道。”陈默收起名片,“而且他主动提到中村提交报告的事,说明他对这个案例是关注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喝完剩下的咖啡:“回酒店,等沈笑的消息。她应该在追踪钱副总今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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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新宿凯悦酒店。
沈笑坐在大堂吧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果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在监听不远处一桌的谈话。
钱副总就坐在那里,对面是两个日本人。一个年纪较大,头发花白,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另一个年轻些,拿着平板电脑做记录。
“三井方面的意思是,收购中村企业后,会保持其独立运营。”年长的日本人用英语说,带着明显的商务精英腔调,“但产品线的调整,需要符合集团的整体战略。”
钱副总点头:“理解。那么对于江州那边的订单……”
“会履行完现有合同,但新合同的签订需要重新评估。”日本人微笑,“毕竟,企业的所有权变更后,经营策略也会有相应调整。”
“这个调整过程大概需要多久?”
“三个月左右。”日本人说,“届时我们会派新的管理团队进驻,完成过渡。”
沈笑快速记录着。她今天上午通过驻站同事的关系,拿到了钱副总下午的行程表——两点半在经产省开会,四点和三井的高层见面,晚上还有一场晚宴。
这行程排得比陈默还满。
谈话还在继续。
“钱先生关于‘中日半导体合作示范区’的提议,我们很感兴趣。”日本人说,“三井在长三角地区有多个投资项目,如果能够纳入示范区,享受政策优惠,对双方都是好事。”
“示范区的事,我正在和经产省沟通。”钱副总语气自信,“初步设想是,以华芯国际为龙头,整合长三角地区的半导体资源,形成从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产业链。日本企业可以以技术合作或投资的方式参与。”
“那么江州呢?”日本人问,“我听说他们也在做特色工艺。”
钱副总笑了笑:“江州规模太小,技术积累也不够。如果纳入示范区,可以成为产业链的一个环节,比如专注于某个细分领域的代工。但这需要统一规划,避免重复建设和恶性竞争。”
沈笑握紧了笔。钱副总这话,等于要把江州变成华芯的附庸。
“有意思的是,江州的代表也来东京了。”日本人说,“昨天和中村社长见了面。”
钱副总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小地方的人,总想自己做点事。但半导体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没有规模效应是很难生存的。我相信中村社长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日本人端起咖啡杯,“所以收购事宜,还请钱先生在华芯那边多多美言。毕竟,如果中村成为三井的子公司,与华芯的合作会更加顺畅。”
“当然。”
谈话又持续了十分钟,主要是关于收购的具体时间表和价格细节。沈笑全部录了下来。
五点,钱副总一行人离开。沈笑等他们走出大堂,才摘掉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立即给陈默打电话。
“全部录下来了。”她说,“三井的收购已经进入实质阶段,钱副总是中间人。另外,他提的‘示范区’构想,是要把江州吞并进去。”
电话那头,陈默沉默了几秒。
“录音文件发我一份。”他说,“另外,你今晚有空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写一篇报道。”陈默说,“不点名,不针对具体企业,就写‘国际政治对中小半导体企业的影响’——以中村精密为案例,但隐去公司名和国别。”
沈笑立刻明白了:“你要用舆论造势?”
“经产省内部有不同声音,我们需要给那些主张保护中小企业的人,提供更多的论据。”陈默说,“这篇报道可以通过你的渠道,发到日本的行业媒体上吗?”
“可以,我同事认识《日经电子》的编辑。”沈笑说,“但需要一些时间,而且不能太直接。”
“今晚能写完初稿吗?”
“我试试。”
“好,辛苦了。”
挂掉电话,沈笑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开始构思文章框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新宿的霓虹灯开始点亮,又一个东京的夜晚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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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默在酒店房间收到沈笑的初稿。
文章标题是《技术无国界?一家中小企业面临的困境》。内容客观中立,讲述了某家专注封装材料四十年的日本中小企业,因国际政治因素导致原料供应受阻,面临被大企业收购的命运。文章没有指责谁,只是呈现事实,但在结尾提出了问题:当政治干预商业,受损的是谁?
写得很好,符合日本媒体的叙事风格。
陈默把稿件转发给麦克,让他帮忙润色日文表达。同时,他给何卫东发了封加密邮件,附上今天与中村会谈的纪要,以及钱副总与三井的谈话要点。
邮件最后,他写道:“省领导小组会议在即,我们需要准备两套方案:一是正常汇报江州进展;二是如果会上有人推动‘整合’,我们要有反击的策略。重点强调三点:1江州特色工艺已取得实质性突破;2我们正在建立自主可控的供应链;3华芯的‘芯云谷’尚在规划阶段,而我们已经投产。”
发送。
做完这些,陈默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车流如光带,高楼如灯塔。这个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生命力——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手机响了,是秦风。
“陈组长,国产材料的分层率降到16了!”秦风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兴奋,“我们调整了等离子清洗的参数,效果比预想的好。下,明天应该能到15。”
“好。”陈默说,“另外,准备接待日本专家的事,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
“主要是实验室的整理和资料的准备。”秦风说,“中村社长是技术专家,他肯定会看得很细。我们的设备虽然不是最先进的,但维护状态和工艺数据一定要做好。”
“明白了,我会让张铭配合你。”
挂掉电话,陈默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三,距离省领导小组会议还有九天。
九天时间,要完成国产材料的最终验证,要推进晶圆厂良率提升,要准备会议材料,还要应对日本这边的变数。
时间很紧。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降压药——最近血压有点高,医生开的。就着矿泉水服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
这时,林洛书发来视频通话请求。
陈默接通,屏幕上出现她的脸。她似乎在工作室,背后是古籍修复用的工作台,上面摊着泛黄的书页。
“还没睡?”她问。
“一会儿就睡。你呢?又加班?”
“刘所长下午来了,讨论‘溯源中心’的设计方案。”林洛书把摄像头转向工作台,“我们想做一个互动展区,把古代工艺和现代芯片制造做对比。比如古籍修复中的裱褙技艺,和芯片制造中的多层布线,其实有相似的理念——都是在有限空间内构建复杂结构。”
陈默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突然有种奇妙的连接感。千年前的工匠,和今天的工程师,其实在做同样的事——用智慧和耐心,构建文明的载体。
“这个想法很好。”他说。
“刘所长也很喜欢,说这是考古学走出象牙塔的尝试。”林洛书把摄像头转回来,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很累吧?”
“还好。”陈默不想让她担心。
“别硬撑。”林洛书轻声说,“我爸说了,等你回来,给你炖汤补补。他最近在研究药膳,说官员最需要养胃。”
陈默笑了:“替我谢谢叔叔。”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婚宴场地的选择,请柬的设计,婚纱照的风格。这些琐碎的话题,在这个充满博弈的东京夜晚,显得格外温暖。
挂掉视频后,陈默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去疲惫,也冲去了白天的紧张感。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中村、三井、钱副总、经产省、省领导小组……这些名词像棋子一样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种可能都要预判。
但想着想着,那些棋子的形状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江州的景象——晶圆厂洁净室里柔和的白光,实验室里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工地夜晚还在施工的塔吊,还有管委会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的枝叶。
还有林洛书低头修复古籍时,专注的侧脸。
这些画面让他平静下来。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在继续。远方的天空泛起深蓝色,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勉强可见。
陈默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中村社长在泡茶;推开另一扇,是钱副总在谈判;再推开一扇,是赵书记在主持会议……
他在走廊上走着,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最后,他推开了一扇特别的门。
门后不是会议室,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简单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林洛书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对他微笑。
她说:“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