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工程启动后的第一周,产业园主楼三层的会议室成了临时指挥部。
三面墙上贴满了白板纸,左边是技术标准组的进展,中间是服务流程组的框架,右边是人才培养组的方案。每张纸上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问题、方案、责任人、时间节点,密密麻麻得像电路图。
陈默推门进来时,吴倩正站在技术标准组的前面,眉头紧锁。
“吴主任,遇到什么问题了?”
“工艺ip的标准化。”吴倩指着白板纸上的一棵树状图,“我们现在有43个工艺模块,按应用领域分成功率器件、射频前端、传感器三大类,按技术层次分成基础层、优化层、定制层。但问题在于,每个模块的成熟度不同,文档完整度不同,测试数据量也不同。”
她调出电脑上的表格:“比如高压osfet的栅氧工艺模块,我们有完整的工艺配方、设备参数、测试报告,已经服务过十二家客户,积累了超过五百片晶圆的量产数据。但氮化镓het的外延生长模块,还处在小批量验证阶段,只有三家客户的测试数据。”
“所以不能一刀切?”陈默问。
“对。如果要求所有模块都达到同样的文档标准,有些模块会耗费大量人力整理,而这些人力本可以用来开发新模块。”吴倩说,“但如果不统一标准,客户使用起来会有困惑,也不知道该信任哪个模块到什么程度。”
陈默思考了一会儿:“分层分类。成熟模块,要求完整的工艺设计套件(pdk)、详细的用户手册、充足的测试数据。成长模块,可以先提供基础参数和使用指南,标注‘beta版本’。探索模块,只对有合作关系的客户开放,共同开发完善。”
“这个思路好。”吴倩眼睛一亮,“就像软件的版本管理——稳定版、测试版、开发版。客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也清楚自己承担的风险。”
“但关键是要透明。”陈默强调,“每个模块都要明确标注:基于多少片晶圆的数据、通过哪些可靠性测试、有哪些已知的限制。不能夸大,也不能隐藏问题。”
“明白。”
陈默走到中间的服务流程组。这里由何卫东负责,白板上画着一个典型的客户服务流程图,从初次接触到设计支持,从流片验收到量产维护,十几个节点像流水线上的工站。
“卫东,这里怎么样?”
“流程基本梳理清楚了。”何卫东说,“难点在于如何平衡标准化和个性化。中小企业需求千差万别,有的只需要基础流片,有的需要工艺定制,有的还要联合攻关。如果流程太死板,会失去灵活性;如果太随意,又无法规模化复制。”
陈默看着流程图:“可以设计几个标准服务包。快速流片包’,针对设计成熟、只需要标准工艺的客户,流程完全标准化,价格透明,周期确定。‘定制开发包’,针对有特殊需求的客户,流程中有专门的定制环节,但前后的通用环节还是标准化。‘联合攻关包’,针对前沿探索项目,流程灵活,但要求客户深度参与,共享知识产权。”
“这个分层很好。”何卫东记录下来,“另外,我想在流程中增加几个‘质量门’。比如设计评审通过后才能进入流片,初测合格后才能进入量产。用标准化的检查点,保证每个项目的基本质量。”
“同意。但质量门不能变成官僚障碍,要简化评审材料,明确通过标准。”
“已经在做了。我们设计了标准化的评审表和检查清单。”
最后是右边的人才培养组。秦风负责这部分,白板上是一个人才培养的路径图:从校园招聘的新人,到能独立负责模块的工程师,再到能对接客户需求的技术经理,最后到能规划技术路线的专家。
“秦总,这个路径看起来不错,但时间是不是太长了?”陈默指着图表,“新人到工程师要两年,工程师到技术经理要三年,技术经理到专家又要三年。八年时间,行业都换了两代技术了。”
秦风苦笑:“主任,工艺技术是经验科学,没有捷径。一个工程师没有亲手调过几百个工艺参数,没有经历过几十次流片失败,不可能真正理解工艺窗口在哪里。我们已经在压缩了——传统上,培养一个成熟的工艺工程师要五年。”
陈默知道秦风说得对,但时间不等人。
“有没有可能并行培养?”他提出一个新思路,“比如,新人进来后,不是按部就班地轮岗学习,而是直接进入一个真实的项目组,在导师指导下承担具体的任务。在实践中学习,在解决问题中成长。”
“这个风险很大。”秦风犹豫,“如果新人搞砸了,会影响项目进度,甚至造成损失。”
“但成长也快。”陈默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些‘安全’的项目,比如工艺优化实验、设备维护改进,让新人在这些项目中试错。同时建立导师责任制,导师的考核和学员的成长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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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思考着:“这需要重新设计培训体系,还要给导师额外的激励。”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陈默拍板,“我们要的不是按部就班的工程师,而是能打硬仗的战士。行业变化太快,慢就是落后。”
三个组的讨论持续到晚上八点。
结束时,陈默宣布:“明天上午,每个组拿出详细方案。下午我们开评审会,邀请三家设计公司的代表参加,听听用户的意见。标准化不能闭门造车,要解决用户的真实痛点。”
第二天下午的评审会,来了七位企业代表。
除了园区内的三家公司,还有四家是最近联系江州、正在评估合作可能性的外地企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吴倩先汇报技术标准方案。
她用了三张ppt说明分层分类的思路,然后重点展示了一个在线平台的原型——企业可以在这个平台上搜索工艺模块,查看详细的技术文档、测试数据、使用案例,甚至可以在线提交工艺咨询。
“这个平台什么时候能用?”敏杰半导体的徐敏杰问。
“三个月内上线基础功能,六个月完成所有成熟模块的上线。”吴倩回答。
“数据更新频率呢?”
“量产模块每月更新一次数据,包括良率、可靠性测试结果等。研发模块根据项目进展随时更新。”
创芯科技的李想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使用某个模块时发现了问题,或者有改进建议,怎么反馈?反馈的响应机制是什么?”
“平台会设立问题反馈和功能建议通道。”吴倩调出设计图,“普通问题三个工作日内回复,紧急问题二十四小时内响应。如果确认是模块的问题,我们会启动改进流程,并在平台上公布改进计划和进度。”
“那如果我们基于你们的模块做了二次开发,形成了新的ip,知识产权怎么算?”一位外地企业的技术总监问。
“这是个关键问题。”陈默接过话,“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你们在通用模块基础上开发的专用ip,知识产权归你们所有。但如果这个改进具有通用价值,我们可以协商,由我们购买授权,升级为通用模块。这样既保护你们的创新投入,又能让整个生态受益。”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企业代表频频点头。
何卫东接着汇报服务流程方案。
他用了几个实际案例,展示不同服务包如何匹配不同需求。当讲到“快速流片包”可以在四周内完成从设计到样片的全流程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语。
“四周?真的能做到?”一位外地代表不敢相信。
“我们内部做过模拟,在设计和工艺都匹配良好的情况下,可以做到。”何卫东调出时间分解图,“关键是前端的设计评审要严格,把问题消灭在流片前。我们有标准化的设计规则检查工具,可以自动识别90的常见问题。”
“那如果我们的设计需要特殊工艺呢?”
“那就走定制开发包。”何卫东展示另一张流程图,“我们会成立联合项目组,你们的设计工程师和我们的工艺工程师一起工作,共同定义工艺规格。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到三个月,但完成后,这个定制工艺就进入了我们的工艺库,你们有优先使用权。”
秦风最后汇报人才培养方案。
当他讲到“实战培养”和“导师激励”时,几位企业代表交换了眼神。
“秦总,我有个建议。”杜晓明开口,“你们培养人才,能不能让我们企业也参与进来?比如让我们的设计工程师,去你们产线短期实习,了解工艺的实现过程。反过来,你们的工艺工程师,也可以到我们设计部门交流,了解芯片的应用场景。”
这个建议让陈默眼睛一亮。
“杜总这个想法很好。”他说,“产教融合不能只局限于高校,企业和企业之间也需要融合。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技术交换生’计划,让设计和制造两端的人才互相流动。”
“那保密问题怎么解决?”有人问。
“可以通过项目制来解决。”陈默说,“交换生只在具体的合作项目框架内交流,签订保密协议。交流的目标是增进理解,不是获取商业机密。”
评审会开了三个小时,企业代表们提出了三十多条建议,有夸赞,有质疑,有补充。何卫东带着团队一一记录,承诺会在下一版方案中考虑。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
送走企业代表后,陈默把三个组的负责人留下。
“今天收获很大。”他说,“用户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指出的问题,正是我们需要改进的地方。现在,我们要把这些反馈整合起来,形成真正可操作的标准化体系。”
“时间很紧。”吴倩说,“按照计划,三个月内要拿出第一版。但根据今天的反馈,很多地方需要重新设计。”
“那就重新设计。”陈默果断道,“标准化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一版不追求完美,但必须解决核心痛点。我们可以采用迭代开发的思路——先推出最小可行版本,在实践中收集反馈,快速迭代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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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要先选一两家企业试点?”何卫东建议,“在实际合作中验证我们的标准流程。”
“好主意。”陈默点头,“就从创芯和敏杰开始。他们都是老客户,信任基础好,也愿意提意见。卫东,你负责对接,下周一就启动试点。”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默看向三人,“标准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企业可以低成本、高效率地创新,人才可以快速成长,技术可以持续进步。标准化要服务于这个目标,而不是变成僵化的条条框框。”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三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标准化可能会走向官僚化,可能会扼杀灵活性,可能会变成创新的障碍。如何把握这个度,考验的是管理者的智慧。
“我们会记住的。”吴倩郑重地说。
散会后,陈默没有立即离开。
他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板纸。红色的是问题,蓝色的是方案,绿色的是进展,黑色的是待办事项。不同颜色的线条交错纵横,构成一个复杂的系统。
这个系统正在从混沌走向有序。
但有序之后呢?会不会失去活力?会不会变得僵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州走到今天,不能再靠几个人的经验和热情。必须建立体系,必须培养团队,必须形成可持续的机制。
这是成长的必然,也是成长的代价。
手机响了,是林洛书。
“还在忙吗?”
“刚结束会议。”
“那能准时回家吃饭吗?我尝试做了你喜欢的红烧肉,但不确定成不成功。”
陈默笑了:“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那可不行,得追求完美。”林洛书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就像你追求工艺完美一样。”
这个类比让陈默心头一暖。
是啊,生活和工作,都需要追求完美,但也要接受不完美。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找到那个平衡点。
“我半小时后到家。”
“好,路上慢点。”
挂断电话,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
那些红色的“问题”,在灯光下依然刺眼。但旁边那些蓝色的“方案”,正在一点点覆盖红色,像春天的绿色覆盖冬天的枯黄。
标准化之路,也许就是这样——用有序覆盖混沌,用系统覆盖随意,用可持续覆盖不可持续。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会有反复,会有争议。
但必须走。
因为只有走过这条路,江州模式才能真正成熟,才能真正推广,才能真正影响更多的人。
陈默关掉会议室的灯,走进走廊。
窗外的园区里,晶圆厂的灯光通明,那是夜班的工程师在工作;设计公司的窗户里也亮着灯,那是赶项目的设计团队在加班。
在这个标准化的夜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这个系统的完善贡献着力量。
而他,要回家了。
家里有等待的妻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平凡而真实的温暖。
那是对所有标准化、系统化、产业化的最好平衡。
也是他继续前行的最大动力。
电梯下行时,陈默想,也许生活的真谛,就是在追求完美的路上,学会欣赏不完美的美。
就像今晚的红烧肉,就像正在成型的标准化体系,就像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产业未来。
都值得期待,也都需要耐心。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灯光温暖明亮。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外。
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人。
但这个普通人,正在尝试做一些不普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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