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创芯的最终设计文件按时提交。
按照流程，江州的工艺团队需要做一次设计规则检查（drc）和版图与电路图一致性检查（lvs），确认无误后才能启动流片。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两天。
但下午四点，意外发生了。
张铭急匆匆推开陈默办公室的门：“主任，drc检查发现一个严重问题。”
“什么问题？”
“创芯的设计里，有个电源网络用到了我们工艺文档里没有标注的特殊结构。”张铭把打印出来的版图局部放在桌上，“这里，他们用了堆叠通孔阵列来降低电阻。这种结构在我们工艺里理论可行，但实际量产时出现过可靠性问题——高温下容易产生空洞，导致电阻漂移。”
陈默皱眉：“工艺文档里为什么没有标注？”
“因为这个问题是两个月前才发现的，我们内部做了工艺调整，但还没来得及更新对外发布的pdk（工艺设计套件）。”张铭语气自责，“这是我的失误。pdk更新流程太慢，内部改进和外部发布脱节了。”
“现在影响有多大？”
“如果按照原始设计流片，芯片可能在高温工作时出现性能退化，最坏情况是功能失效。”张铭调出测试数据，“我们做了加速寿命测试，这种结构在125c下工作1000小时，电阻会增加15-20。”
陈默看着数据：“有没有解决方案？”
“有。把堆叠通孔改成交错排列，可以避免空洞问题。但这需要修改版图，重新做寄生参数提取和电路仿真。”
“需要多长时间？”
“修改版图一天，提取寄生参数半天，电路仿真一天，最少两天半。”张铭计算着，“但这样流片时间就要推迟到下周三，比计划晚两天。”
“延迟两天，对创芯的影响有多大？”
“我问了李总，他说如果能保证可靠性，延迟两天可以接受。但关键是，他们需要确认修改后的设计性能不受影响。”
陈默站起身：“走，去创芯现场解决。”
创芯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李想、老张和整个设计团队围在会议桌前，屏幕上显示着有问题的版图区域。江州的张铭、老杨、小赵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着测试报告。
“所以问题是，你们的pdk没有及时更新，导致我们用了不推荐的结构？”李想的语气还算克制，但能听出不满。
“是的，这是我们的责任。”张铭坦然承认，“我们内部的工艺改进流程和pdk更新流程没有同步，导致对外发布的信息滞后。我代表江州团队道歉。”
老张指着屏幕：“改成交错排列后，寄生参数会有变化，我们需要重新仿真整个电源网络。问题是，电源网络会影响多个模块，可能要重新仿真半个芯片。”
“我们可以提供快速寄生参数提取服务。”老杨说，“我们有专用服务器，并行计算，可以把提取时间从半天压缩到两小时。”
“电路仿真呢？”小王问。
“我们可以提供云计算资源。”张铭早有准备，“把仿真任务分发到多个服务器，24小时内完成全部仿真。”
李想和团队交换眼神：“如果能保证24小时内完成仿真，我们可以接受两天的延迟。但前提是，修改后的设计必须通过所有仿真验证。”
“我们承诺。”张铭说，“而且，为了弥补我们的失误造成的延迟，这次流片的工程费用，我们承担30。”
这个提议让创芯团队有些意外。
按照行业惯例，如果流片失败是因为代工厂的工艺问题，代工厂会承担全部或部分nre费用。但这次的情况有些模糊——严格来说，江州的pdk没有错误，只是没有及时更新。江州完全可以要求创芯自己承担修改设计的成本。
“张总，这……”李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铭诚恳地说，“试点项目的目的就是探索更好的合作模式。出了问题，一起解决；有损失，共同承担。这才是真正的伙伴关系。”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老张开口：“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开始改版图。小王，你负责电源网络部分；小刘，你负责重新布局布线；我负责整体检查。江州的各位专家，麻烦你们现场指导，确保修改符合工艺要求。”
“好。”张铭安排，“老杨，你和小赵留在这里，协助版图修改。我回江州安排计算资源，准备寄生参数提取和仿真。”
两个团队立即行动起来。
会议室被分成两个区域：左边是创芯的设计工作站，工程师们专注地修改版图；右边是江州的临时工位，老杨和小赵随时回答工艺问题。
晚上七点，林洛书送来了晚餐——她听说陈默要加班，特意做了便当送来。
“你们先吃，吃完再干。”她把餐盒一一摆开，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盒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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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太贴心了。”小王饿坏了，先扒了一口饭。
陈默把林洛书拉到走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修复古籍吗？”
“那也得吃饭啊。”林洛书看着他，“况且，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工作的。古籍修复是和时间赛跑，你们做芯片也是和时间赛跑，说不定有共通之处。”
陈默笑了：“共通之处就是，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细的心。”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遇到一个坎，但正在跨。”陈默简单说了情况，“关键是要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抢时间。”
林洛书想了想：“我在修复明代的一本兵书时，看到一句话：‘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说的是行军打仗要有快有慢，有急有缓。你们现在是不是也该这样？”
“怎么说？”
“改版图要‘疾如风’，快速行动；但每一步修改都要‘徐如林’，仔细检查；整体推进要‘侵掠如火’，全力以赴；遇到关键决策要‘不动如山’，冷静判断。”林洛书说，“这是我的一点胡思乱想，不一定对。”
陈默心头一动。
这十六个字，精准地概括了现在需要的状态。
“你说得对。”他握住妻子的手，“谢谢提醒。”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林洛书指了指会议室，“便当盒不用洗，明天我来拿。”
送走林洛书，陈默回到会议室。
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团队，想起了那十六个字。
“各位。”他拍拍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改版图要快，但检查要细；推进要猛，但决策要稳。大家分工协作，有问题随时沟通。”
这十六个字似乎有魔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会议室里的节奏明显发生了变化。工程师们依然专注，但少了几分急躁，多了几分沉稳；沟通依然频繁，但少了几分争论，多了几分协作。
晚上十点，版图修改完成。
老杨和小赵立即开始设计规则检查。这是“徐如林”的阶段——每个图层、每个间距、每个连接都要仔细核对。
“这里，通孔和金属的覆盖不够，需要扩大01微米。”
“这个转角太尖锐，要加圆角。”
“这两个信号的间距太近，可能会产生串扰，建议拉开。”
问题一个个被发现，一个个被解决。
凌晨两点，drc和lvs全部通过。
老杨长舒一口气：“版图没问题了，可以提取寄生参数。”
张铭在江州那边已经准备好计算资源。修改后的版图数据通过网络传过去，服务器集群开始运行。
“预计两小时完成提取。”张铭在电话里说，“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会议室。
大家或趴在桌上，或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咖啡机还在工作，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陈默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前。
深夜的园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远处的长江上，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漂浮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来江州的时候。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图纸上的规划看起来遥不可及。很多人质疑，一个小小的地方园区，凭什么做芯片？凭什么和国际巨头竞争？
三年过去了。
厂房建起来了，设备运转起来了，产品做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一种新的产业生态，正在这里萌芽。
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能看见生长的力量。
就像今夜，两个团队的工程师，为了一个芯片的设计修改，并肩作战到凌晨。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不仅仅是一个产品的开发，更是一种模式的探索。
但陈默知道。
他知道，今夜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为那个更大的目标积累经验——如何建立更紧密的设计-制造协同，如何构建更健康的产业生态，如何让中国的芯片创新不再孤军奋战。
凌晨四点，寄生参数提取完成。
数据传回创芯，电路仿真立即启动。八台服务器同时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仿真进度条。
这是“侵掠如火”的阶段——全力以赴，争分夺秒。
早上七点，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会议室，在桌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工程师们陆续醒来，简单洗漱后，继续盯着屏幕。
早上八点，仿真完成。
小王第一个跳起来：“所有指标通过！性能没有下降，有些参数还略有提升！”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
老张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对勾，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想握住张铭的手：“张总，谢谢。没有你们的全力支持，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解决问题。”
“应该的。”张铭也很感慨，“这次事件虽然是个意外，但让我们看到了协同工作的潜力。有问题不怕，怕的是不敢面对、不愿解决。”
陈默看着两个团队，宣布：“经过二十四小时连续奋战，问题解决，设计通过验证。现在，我宣布：创芯的流片项目，正式启动！”
掌声再次响起。
张铭补充：“按照新时间表，下周三启动流片，四周后出样片。这比原计划只延迟了两天，但我们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可靠性问题，避免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产品失效。”
“这是坏事变好事。”李想说，“如果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芯片量产后再出问题，损失会大得多。”
“所以，及时的沟通和协作，比什么都重要。”陈默总结道，“这次事件，应该成为我们协同模式的一个经典案例。要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问题怎么发现的，怎么分析的，怎么解决的，花了多少时间，动用了多少资源。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上午九点，两个团队简单庆祝后，各自回去休息。
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关掉灯，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一夜未眠，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看到了，在具体的、困难的、琐碎的工作中，一种新的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
这种可能性，不是来自宏大的规划，不是来自巨额的投资，而是来自一群普通人，在深夜里，为了解决一个具体问题，所做的不懈努力。
正是这些努力，一点点改变着产业的生态，一点点重塑着工作的方式，一点点创造着不同的未来。
陈默走出大楼，晨风拂面，带着秋日的清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疲惫，但也充满力量。
因为知道，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正在和他一起，探索着，尝试着，创造着。
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难。
但至少今天，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