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雾隐山脉深处的夜晚,远比坊市周边更加深沉、寂静,也更危险。虫鸣兽吼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只剩下山风掠过林梢和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啸。
秦远藏身的石缝狭窄阴冷,但他身体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松弛状态,呼吸绵长几近于无,心跳也放缓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身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星光刃豹蜷伏在他脚边,银色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两点寒星,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
千里镜抵在眼前,灵力持续而稳定地输入,视野牢牢锁定着黑水涧中段那片格外浓郁的灰黑色雾区——坠星潭所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子夜越来越近。
怀中的星枢令,温度在缓慢而持续地升高,那种细微的、仿佛与遥远星辰同频的悸动感也越发明显。丹田内的本命星寒剑符,似乎也受到某种牵引,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散发出柔和而内敛的银蓝光辉,将他的气海映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秦远心中凛然。这异象,果然与星辰之力密切相关,甚至能引动他自身修炼的星寒剑元产生共鸣!那坠星潭下,究竟藏着什么?
忽然,刃豹的耳朵猛地竖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呜。
秦远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目光锐利如剑,透过千里镜,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山林。
约莫三四里外,一片稀疏的林地里,几道模糊的黑影正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黑水涧方向移动。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行进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潜行极为擅长。看其服饰和行动风格,与韩立描述的黑煞帮精锐颇为相似。
“黑煞帮的人,已经开始向坠星潭外围渗透了。”秦远暗忖。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选择暗中靠近,看来是想抢占先机,或者提前布设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距离黑煞帮小队约莫两里的一处乱石坡后,也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随即熄灭。那是法器或符箓灵光被刻意掩盖的痕迹。看方位,似乎更靠近血刃会白日里设置观察哨的区域。
“血刃会也没闲着。”秦远心中冷笑。这两大势力,一边明面上还在坊市对峙、排查,另一边却早已将触角伸向了这处可能的宝地。所谓的失货、寻人,或许都只是烟雾弹,真正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这黑水涧的异象!或者说,他们得到了某些更确切的内幕消息?
越来越多的“痕迹”出现在千里镜的视野边缘。有单独行动的散修,鬼鬼祟祟,试图从更偏僻的角落摸进去;也有三五成群的小团体,彼此戒备着,选择不同的路径向涧谷靠近。整个黑水涧外围,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无形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尚未显露真容的坠星潭。
秦远按捺下所有杂念,耐心等待。他现在的位置极佳,处于风暴边缘的上方,既能俯瞰全局,又足够隐蔽。在没有弄清具体情况前,绝不可贸然卷入。
子时将至。
山风格外凛冽起来,吹得黑水涧上方的灰黑色毒瘴剧烈翻滚,如同煮沸的墨汁。涧谷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水流在巨大空腔中激荡的轰鸣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怀中的星枢令猛地一震,温度骤升!
秦远精神高度集中,死死盯着坠星潭上空。
来了!
只见那翻滚的毒瘴最浓处,一点微弱的、淡银色的光芒突兀地亮起,初时如米粒,随即迅速扩大、变亮,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柱,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和浓郁的毒瘴,自无尽的虚空垂落!
淡银色的星辉!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纯净、古老的气息,与周围阴森污浊的毒瘴环境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星辉洒落,在毒瘴中开辟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流转的区域,隐约能看见其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轮廓——坠星潭。
潭水在星辉映照下,并未反射光芒,反而如同最深沉的黑曜石,将光线吞噬,只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银黑交织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开来,与空气中因星辉垂落而产生的、肉眼可见的淡淡空间波纹相互碰撞、交融,形成一幅奇异而梦幻的景象。
与此同时,秦远感觉到,方圆数十里内的天地灵气,开始隐隐向着坠星潭方向流动、汇聚,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趋势清晰可辨。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星寒剑元的运转速度竟也自主加快了三分,与那垂落的星辉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呼应,仿佛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渴望与舒畅之感。
“这星辉……不仅能引动灵气,还能直接滋养星辰属性的功法!”秦远立刻判断出这一点。若是在此地修炼星寒剑典,效率恐怕能提升数倍!难怪黑煞帮,或者说其背后的“观星阁”,会如此重视。
异象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星辉逐渐由盛转衰,最终如同燃尽的香火,悄然湮灭在浓重的毒瘴之中。空间涟漪也随之平复,只有那黑色潭水上,还残留着几缕未能完全消散的银丝,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天地重归昏暗,毒瘴依旧翻滚,仿佛刚才那梦幻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秦远知道,这短暂而神奇的景象,已然彻底点燃了潜伏在周围黑暗中那些贪婪与野心的火焰。
果然,就在星辉彻底消失后不到十息,异变陡生!
“咻!”“噗!”
从距离坠星潭最近的一处山崖阴影中,骤然射出两道乌光,速度快如闪电,直刺刚刚星辉垂落的核心区域!那乌光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显然是某种歹毒的法器或符箓。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个方向,一道炽烈的血色刀芒破空而起,后发先至,狠狠斩向那两道乌光,意图拦截!
“黑煞帮的杂碎,找死!”一声厉喝响起,带着血刃会特有的煞气。
“哼!”阴冷的哼声从乌光来处传出。
“轰!”
乌光与血色刀芒在半空相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狂暴的灵力乱流夹杂着腥臭与血腥气四散冲击,将附近的毒瘴都搅动得一阵翻腾。
这一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原本就紧张脆弱的平衡!
“动手!”
“抢进去!”
“拦住他们!”
刹那间,黑水涧外围的黑暗中,数处地方同时亮起灵光,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黑煞帮、血刃会,以及其他一些按捺不住的势力或散修,为了争夺更靠近坠星潭的有利位置,或者纯粹是为了清除竞争对手,悍然交手!
法器碰撞的铿锵声、符箓爆裂的轰鸣声、术法呼啸的破空声、以及受伤者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夜的死寂,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个混乱的小型战场。
秦远在高处看得分明。交战主要集中在几处通往坠星潭的必经之路或制高点上。黑煞帮的人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多以阴毒诡异的术法和法器见长,擅长隐匿偷袭。血刃会则更加悍勇狂暴,刀光血影,气势汹汹。其他散修或小团体则各自为战,有的想浑水摸鱼,有的则被卷入战斗,不得不出手自保。
战斗虽然激烈,但似乎都保持着一定的克制,并未出现筑基修士全力出手的迹象。显然,各方主力仍在观望,或者尚未抵达核心区域。现在的冲突,更像是前哨试探和清场。
秦远没有动。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演变,同时默默记忆着那些交手之人显露出的功法特点、法器类型、以及战斗习惯。这些信息,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或许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那已然恢复平静、被毒瘴重重笼罩的坠星潭。星辉已逝,但那短短半盏茶时间的异象,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信息。
第一,异象真实不虚,且与星辰之力紧密相关,对他修炼大有裨益,甚至可能关乎星枢线索。
第二,异象似乎有固定的时间和地点规律,这或许意味着,其源头并非完全随机,而是受到某种机制或阵法的控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远在星辉最盛时,凭借星寒剑元与星辉的共鸣,以及远超同阶的神识感应,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星辰之力波动,并非来自垂落的星辉,而是来自……坠星潭的深处!那波动一闪而逝,却被星枢令清晰地记录并反馈给了他。
潭下有东西!而且很可能是引发异象的根源,或者与之直接相关!
这个发现让秦远心跳微微加速。各方势力争夺的,或许只是异象显露的表象和可能带来的外围好处,而那真正核心的奥秘,却深藏潭底。
想要触及那核心,不仅要面对黑水涧本身的险恶环境和妖兽,更要穿过眼前这层层叠叠、彼此厮杀的各方人马,其难度可想而知。
下方的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停歇。并非分出胜负,而是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默契或平衡。几处关键节点被不同势力占据,彼此对峙,警惕地监视着对方和周围动静。散落的尸体和受伤者的呻吟,为这片区域平添了几分血腥与残酷。
夜,重新变得寂静,但这份寂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汹涌澎湃。
秦远知道,第一夜的试探已经结束。真正的风暴,或许要在各方主力抵达,或者异象再次出现、显露更多端倪后,才会真正降临。
他轻轻拍了拍刃豹的头,示意它保持安静。然后,他开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移动,准备撤离这个观察点。
既然已经确认了异象的真实性和基本规律,获取了关键信息,也见识了各方势力的初步动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留在这里,随着各方警惕性提高和人员增多,暴露的风险会越来越大。
他现在需要返回坊市,与苏妙晴和韩立汇合,分享情报,完善计划,并做好前往黑水涧的最终准备。
然而,就在他刚刚退出石缝,准备沿着来路返回时,异变再起!
一股阴冷、滑腻、仿佛毒蛇般的神识,毫无征兆地从侧下方的山林中扫过,虽然只是一掠而过,却让秦远瞬间寒毛倒竖!
这神识的强度……绝对是筑基期!而且其性质阴寒诡异,与黑煞帮的功法气息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沉难测!
“被发现了?”秦远心中一紧,立刻将龟息匿形的法门运转到极致,身体紧贴岩石阴影,一动不动。星光刃豹也瞬间收敛所有气息,仿佛化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道神识在原地盘旋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探查,带着一丝疑惑。片刻后,或许是并未发现什么确实的异常,又或许是觉得高处这个偏僻石缝不值得过多关注,那道神识终于缓缓退去,向着黑水涧方向收敛。
秦远暗暗松了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黑煞帮竟然有筑基修士已经到了,而且就在附近潜伏!”这个发现让他心头沉重。筑基修士的感知和手段,远非炼气期可比。刚才若非他见机得快,匿形法门也足够高明,恐怕已经暴露。
看来,黑煞帮对此次黑水涧之行的重视程度,远超预估。那位“毒手”厉锋副帮主,很可能已经亲临!
不能再耽搁了。
秦远不再犹豫,与星光刃豹一起,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来时的险峻小路,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迅速远离了黑水涧这片即将沸腾的是非之地。
在他身后,浓重的毒瘴依旧笼罩着深涧,掩盖着其下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更激烈的争夺。而雾隐坊市方向,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