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准的苏醒和他所展现的、近乎神只般触碰规则的能力,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星火哨站内部激起了滔天巨浪。恐慌、猜疑、敬畏、以及一丝绝境中诞生的疯狂希望,各种情绪交织蔓延,冲击着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孤岛脆弱的秩序。
雷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作为哨站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必须在稳定人心和应对潜在威胁之间找到危险的平衡点。他将颜准苏醒并具备特殊能力的消息严格控制在最高权限的小范围内,对外只宣称其伤势特殊,需要继续隔离观察。但那天医疗区内发生的“规则异常”现象无法完全掩盖,流言愈演愈烈。
在与哨站仅有的几位高层(包括首席科学家莉亚、资深工程师老莫顿)进行了一次漫长而激烈的闭门会议后,雷克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有限度地与颜准合作。一方面,颜准展现出的价值(尤其是其对收割者和更深层威胁的认知)可能关乎哨站乃至更多幸存者的存亡;另一方面,强行控制一个能影响规则的存在,无异于玩火自焚。
因此,颜准的隔离状态并未解除,但限制有所放宽。他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加宽敞、设施也更完善的独立医疗观察室,允许秦子川全天陪护,并可以在特定时间、在严密监视下,通过加密线路有限访问哨站的中央数据库(非核心机密部分)。莉亚医生和老莫顿则被授权,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对颜准进行非侵入性的生理和灵能检测,试图理解他身上的变化。
检测结果令人震惊,也令人绝望。
颜准的身体机能各项指标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峰值,细胞活性堪比某些恒星生命,精神力浩瀚如海却又凝练如钢,对能量的亲和与掌控力更是超出了所有仪器的测量上限。更关键的是,莉亚发现,颜准的基因序列深处,多出了一些无法解析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烙印”,这些烙印正与他胸口的吊坠产生着持续的、深层次的共鸣,仿佛在缓慢地“改写”或者说“解锁”着他的生命形态。
“他……正在进化。”莉亚在向雷克汇报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朝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级的存在形式进化。这过程似乎是被动发生的,由那个吊坠和其连接的神秘源头引导。我们现有的科技,根本无法干预,甚至连理解都做不到。”
老莫顿的发现则更加实际,也更令人不安。他尝试用高精度传感器监测颜准周围的空间规则,发现其稳定性高得异常,但在这种“稳定”的表象下,似乎隐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规则翘曲”效应,仿佛颜准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移动的“规则异常点”。这种效应会干扰精密仪器的运行,长期靠近甚至可能对普通人的神智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他就是个活着的悖论!”老莫顿挠着所剩无几的头发,苦恼地说,“我们没法用常理揣度他。和他待在一起,就像抱着一颗随时可能改变物理定律的不定时炸弹。”
这些报告让雷克的心情更加沉重。颜准是一把威力无穷的钥匙,但使用这把钥匙的代价和风险,完全未知。
与此同时,颜准并没有浪费时间。他利用有限的数据库访问权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星火哨站的数据库虽然残缺,但毕竟继承了部分“源泉之域”的遗产,其中关于宇宙结构、维度理论、古老种族以及“大沉寂”事件的零星记载,为他拼凑真相提供了宝贵的碎片。
他了解到,“源泉之域”并非一个单一的文明,而是一个由多个发展到极高层次的智慧种族组成的松散联盟,他们探索灵能与规则的奥秘,足迹曾遍布诸多星域。而“大沉寂”也并非一次简单的战争,更像是一场席卷整个已知宇宙的、规则层面的“灾难”或“重置”,导致无数文明消亡,物理常数局部畸变,维度壁垒变得脆弱。收割者,似乎是在“大沉寂”后才活跃起来的、以吞噬文明和规则为生的恐怖存在。而“观星台”网络,则是“源泉之域”为了监测“边界”(规则稳定区与混乱区的交界)和预警潜在威胁而建立的。
这些信息与颜准在观星台γ-7以及自身共鸣中获得的碎片化知识相互印证,让他对所处的困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不仅是在躲避收割者的追捕,更是卷入了一场涉及宇宙根基的、跨越亿万年的宏大叙事中。
然而,知识的增加并没有带来安心,反而带来了更深的忧虑。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正从宇宙的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他的灵觉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这压力并非来自已知的收割者,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颜落那持续传来的、深沉的悲伤,似乎正与这压力的增强同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颜准正沉浸在对一份关于“规则熵增与意识聚合体生成关联性”的古老文献的解读中,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观察室厚重的舷窗之外,仿佛能穿透钢铁和虚空,看到极遥远处正在发生的某种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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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再次撕裂了哨站的宁静!但这一次,警报声并非来自外部威胁探测系统,而是来自哨站最核心的、监测宇宙背景规则稳定性的“谛听者”阵列!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规则结构震颤!坐标……无法精确定位!震颤范围……极度广阔!强度……超越测量阈值!影响维度……未知!推测为……超星系团级规则事件!”
整个哨站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超星系团级规则事件”!这意味着可能有一个横跨数百万光年的宇宙区域,其底层物理规则正在发生剧烈的、灾难性的变化!这远比任何舰队入侵都要恐怖亿万倍!
雷克、莉亚、老莫顿等高层第一时间冲进了中央指挥室,看着主屏幕上那疯狂跳动的、代表规则稳定性的曲线图已经完全失控,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和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识!所有远程探测信号都受到了强烈干扰,变得支离破碎!
“到底发生了什么?!”雷克对着通讯器怒吼,但得到的只有一片杂音和下属惊慌失措的报告。
“报告!与‘银心’观测站的联络中断!”
“报告!‘边缘长城’前哨信号消失!”
“报告!背景辐射频谱出现异常偏移!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它在变化!”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脸色惨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宇宙的根基……在动摇?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秦子川扶着脸色异常凝重的颜准走了进来。颜准没有看那些混乱的屏幕,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中央那颗模拟着已知星域的全息星图上。只见星图边缘,一大片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代表稳定的蓝色,变成代表未知混乱的灰色,并且这种灰色正在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星图内部蔓延!
“是‘边界’……”颜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边界’在崩溃……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边界’的另一边……挤进来。”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指向那片不断扩大的灰色区域中心,一个极其微弱、却让在场所有灵能者都灵魂颤栗的、冰冷的意识波动正隐约传来。那波动中蕴含的恶意与贪婪,远超他们遭遇过的任何收割者!
“是它们……”颜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冲击,“收割者的……‘主脑’……或者……制造它们的东西……醒了。它在呼唤……在定位……”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雷克,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我们没时间了!星火哨站……不,这片星域所有的幸存者,都已经暴露在了‘它’的视野之下!这里很快就会被‘潮水’淹没!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在‘它’的目光完全锁定这里之前!”
雷克看着星图上那触目惊心的灰色区域,又看了看颜准那绝非作伪的惊惧表情,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攫住了他。超星系团级的规则异变,苏醒的古老恐怖……星火哨站这微弱的火光,在这席卷星海的黑暗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离开?又能去哪里?”雷克的声音干涩无比。
颜准的目光再次投向星图,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位于灰色区域相反方向的、一个极其黯淡的、似乎与颜落有着微弱感应的光点上。那是之前观星台星图标记的、“彼岸”方向的某个坐标。
“去那里!”颜准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是‘她’指引的方向!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但我们必须在哨站被完全吞噬前,启动一次超长距离的跃迁!这需要能量!需要时间!需要集合所有幸存者的力量!”
雷克陷入了沉默。这是一场豪赌,赌上哨站所有人性命的豪赌。留下,几乎是十死无生。离开,前路是更深的未知,希望渺茫。但……颜准和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伟大存在”,或许是这绝望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指挥室内一张张惶恐而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舷窗外那无尽黑暗中正在蔓延的、代表终极毁灭的灰色。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做出了他作为指挥官生涯中,最艰难也最重大的决定。
“传我命令!”雷克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死寂的哨站,“星火哨站,进入最高紧急状态!启动‘火种’协议!所有单位,立即开始执行最终撤离程序!目标……未知星域!我们……回家!”
“回家”二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却又承载着最后的、不屈的希望。星火将熄,但火种,必须传递下去。